只有门前那抹栀红，让贺三省怔了片刻。

虽营匠，李山翠早就见惯了京好：胭脂黛螺，糖糕，簪钗胜梳这些玩意儿都由云放江家的那位大小前些年带来。

麻烦事源自那场战前一个月，不能分心的云放江还是暗地里差人喊来李素月，问她想不想老家江南？如果想，他就派人送妹俩回乡，再给吴兆安于南方谋个安稳差使。

“山翠？”李素月喊妹妹，“这是你搁这儿的？”拿起来嗅了，是她喜的蜀葵松气。

李素月说她不想回老家，她八岁随父母离乡，已经适应了西北沙海。她不要成日弱缠足围着夫家锅灶。她宁愿留在北疆打铁，多磨一束矛、多打一枚箭，也能为惨死敌军蹄的父母血仇。

“爬墙翻铺的。被我瞧见了，说只送四邻常见礼，不叨扰咱们。”今天傍晚回城后就没歇息，又在铺前忙活了两个时辰到天全黑。那云白鹭就摸到了后院墙，穿着一破烂儿衣裙，混着酒气臭气，再加京城染红王家胭脂铺的胭脂送与山翠，这礼节就成了。

李素月还只是个待嫁女铁匠时，和她定有婚约的吴兆安因为军营事务繁忙就鲜少来家里的。常来铺的反倒是云白鹭。

回到房的李素月用脸帕沾拭上汗珠，收袖换衣后又重新梳了，对着铜镜时却瞧见案上摆放着箧香饼。

酒巷往南是绿洲河，再南是萧关黄河，是中原腹地，是江南梦境。四十年人生如一梦，黄沙万里赶到这儿，什么襟抱负、什么男儿志向都埋了骰声中，都葬了酒杯里。

李素月才十二岁时就能抡起铺里的大锤。让同行里多少男都惊诧不已：铁匠铺里的大锤往往要气力最为刚猛的男徒弟来抡砸。少有的女徒弟也只是抡二锤或者轻凿三锤。李素月抡锤，次次吃住了力，回回砸不失手。老铁匠们都说，这孩心气静。天生一块打铁材料。

说她少女懵懂李素月起先是信的，因为云白鹭只是借学医常来隔医馆，再开个小差摸到铁匠铺看李素月抡锤。他人听着“叮叮当当”只嫌吵，云白鹭却听不厌似的。

又后来……

李素月父母生前原是工匠营的铁匠夫妇，都来自江南乡。钩齿钉耙原是他们家擅的，了匠营后就主制枪矛□□。

这女样貌据说随了她娘白芷那张风月无边的俏脸，可惜又晒又病，被毁了大半张面孔。她饮酒也豪气，说话很脆，浑又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死气。她爹曾经将兵五万，她娘也是本朝名女将，死人堆里活的夫妇俩，该当生这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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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辽边境的采石场见到这女时，她衣着破烂浑是伤，听说是不服才被人鞭打所致。见到他第一时那双冷静睛浮上抹了然，一羁败衣裳也遮不住她骨里的不屑，“谁让你们来接我的？送去哪儿？”她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归宿。

“这……”李山翠扭看向铁匠铺的后院，李素月就明白了。将那箧一并丢到妹妹怀中，“扔回去。”再到铺后门看了看，又用手试着拉了那扇被封死的门，“怎么来的？”

在后厨忙活的是李素月的师弟燕云汉。往日里他抡三锤，铺不忙时就由他饭。这在李素月的江南老家无法想象：女人不缠足就罢了，寡妇还敢臂抡锤，男人却近庖厨。

李家铁匠铺在沙海城东边。不缠足、穿着玄及袜、一只胳膊光溜溜红扑扑地在袖窄衫外的李素月将中间炉灶的炭火盖住。顾不上满大汗，对妹妹李山翠招呼，“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后厨饭好了？”

再后来，自家帅府厨的席面也不如铁匠铺的一碗面汤。也不骑了，鹰也不了，最好玩不过隐姓埋名陪着李素月城卖锅。

第4章

现在想来还后悔。如果答应了云放江，吴兆安定能捡回条命。那时云白鹭上门直言要炮打同林鸟，“吴兆安和你不，不如和他取消婚约与我成亲。” 三媒六聘还得有模有样，被人看了去后

沙海是什么地方？过八八、大败北夏主营的白芷，现在有个十几年还守边疆的女典簿，也有这鞭沾了盐也揍不改的云白鹭。

都言寡妇门前是非多。沙海人都晓得，云白鹭登门的地方麻烦更不少。

夜郎梆这时又在外苍凉地响起，贺三省听着边的押解兵还在骂着谢蓬莱，继而骂起了不知餍足的北夏和贪婪凶狠的西辽，更骂上了京里那般只知晓风残月的主和派，而他的神投到了门前的栀灯上：云白鹭的影在灯上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