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少了样东西。」

「何？」

「伞。」

当真，夏之抚州，雨连绵再起，船坞满满当当，行人稀稀，渔夫休渔，货工归家，生炊烟袅袅，终日与妻儿为乐。

***

一行人，一日，来一山间小店。城并非无山，至于为何遥天路远选了这么个地方，关雨霂初不解，然路越走，越明了。这个地方……她四年前来过：原来的小店被拓宽了好些，一半保留原貌，另一半修得雅致。是巧盖园亭，有屋晧轩，兴茂林翠竹，伴两条曲廊，井旁，再添几柳垂杨。

关雨霂伴方致远走了几步，故地重游，她站在旧屋与新楼之间，心思在昔日与今时之间，一时无话。许久，她说了一句：「大人有心了。」

这心。

她领了。

这有心，有多作释的法，方致远此时没想大明白，心里还在夸她聪明，以为她猜到了这是建给达官贵人的周转之地。她哪能知，关雨霂一从小阅遍史上才佳人之人，能在这么个小破店里失前蹄。便听方致远说：「来抚州的路上总是要周转一，原来的小店财主显宦们怕是看不上。店主有想法却没钱，我便以官府名义借了钱，建了旁边这，分三成收益，也算是我们的东西。两边都有房，看你想住哪边？」

关雨霂现在哪里得了什么决定。缄默之，如今她就是一六神无主之人。方致远见她没有反应，在她旁轻轻地问：「嗯？想什么呢」关雨霂方回过神来，收理好思绪，笑着说：「有钱真好。」

旧景当前，二人相视一笑，絮语两番，又闲评三四景。关雨霂因想到那日所目之清单，上面的字迹行行草草印在她心里，说：「既然来了，还带了棋盘，小屋放着也拘束，还是去大间的吧。」

方致远了，招呼一大帮人歇着了。二人回了房将东西都简单收拾一番，就听方致远说有事要同店家讲，话罢便去了。关雨霂神一散，一歪靠在了窗边。本是以为来享清闲的，可这清闲嘛，是一也无，那绪嘛，还真多得是。她此会儿心着呢，那人又跑远了，便是有的没的心思都跑来敲窗，如枝鸟儿啼一般，一声声地在问。

你说关雨霂懂不懂？连方致远都懂了，她能不懂吗？可懂是一回事，要怎么办又另一回事了。她此生向来是逆来顺受着，凡事都跟着境遇走，看似起起落落，可没有哪一样是她自己挑的：

幼时争好胜之心，被阿爹给磨没了，她心平气和地从了。

闺阁烂漫无知之梦，被朝廷给唤醒了，她无可奈何地认了。

徭役受刑发至抚州，她是不由己。

一圣旨嫁来方家，她能抗旨不成？

嫁人之初寄人篱愈发不能自主，她那时唯一为自己过的决定，便是「他」，笃定决绝，不明缘由，却不顾一切。关雨霂想到这分，不禁笑了起来，也不知当初是怎么了，怎就如此认了死理不依不饶，后贬来抚州，卧房里一照面，她也确实是清醒了。可当真清醒了吗？怎又迷糊起来？她亦自知生了别意，好似蓬莱山上终年不去的云雾，拨不开，也打不散。

如若说一回的明月夜，她一脚打跌落崖边，那么这一回，她泛了一叶孤舟越行越远。

这一个人，一辈，怕真是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上两个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