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他意料， 人员之杂，远超想象。有着儒衫、方巾的读书人， 有短褐布衣、手掌粝的农夫工匠， 有提着药箱的郎中，甚至还有两位穿着利落、像是商行事模样的女。众人三三两两聚着谈， 气氛络却无喧哗，见闻忠引着闻胥过来，纷纷停话， 目光投来。

“各位先生、同行，”张娘，“这是咱们几家小织坊不同纺线、不同织法试来的新样。厚实的，想着秋冬夹袄里衬；轻薄透气的，自然是夏衣。样式是有了，可咱们小门小，不懂染的门，染来的颜总是不够鲜亮，还容易掉。想请教诸位，可有懂行的大匠，或者知什么便宜又好的染料方？”

并无繁文缛节。先是石村站起来，将南坡梯田引的难题细细说了一遍，何地势，何土质松，现有的渠如何不足。他说得实在，不时用手比划，旁边有农夫补充细节。

闻胥到时，楼前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尊敬，有单纯的喜， 却并无朝堂上常见的敬畏与揣度。

一楼大厅颇为宽敞，临一面全是雕窗，此时尽数敞开，凉风习习，带着荷香。厅布置简单，数张桌拼成方形，上面铺着素棉布，摆着茶果。墙边立着几个木架，上面陈列着些件，有改良的犁模型，有纺车的小样，有绘制着星象或利图的卷轴，甚至还有一盆势奇特的稻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烈。闻胥静静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句关键。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声开，问了几个关于雨季节、土壤蓄、附近有无更稳定源的问题。他问得细，石村等人答得更细。末了，闻胥沉片刻，结合北境修渠的经验，提了一个“分段蓄，梯级缓降，暗渠明沟结合”的思路，既考虑了引效率，也兼顾了土保持和农忙时的人力分。

他边说，边用茶杯、果碟在桌上简单示意。众人围拢过来，听得聚会神，不时，那位府学助教更是飞快地记录着。

闻胥还礼：“陈老先生客气。闻某离家日久，今日方知故乡有如此盛会，是闻某来迟了。”

难题有了眉目，众人脸上都笑容。陈老先生便请一位发言。

谨地候在了听竹轩外，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二公，今日是‘格致会’聚首之期。老太爷早年定的规矩， 每月这天， 不拘是谁主持， 咱们闻家在河州的主事人都得去个面， 听听大家伙儿的新见闻、新难。您看……”

“不迟，不迟！”一个肤黝黑、壮实如铁塔的汉着重的音笑，“二公回来得正好！俺们正为南坡那片梯田的引渠发愁哩，听说二公早年督修过北境的利，可得给俺们支支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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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完，便有一个穿着府学助教服饰的中年文士起，摊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地形草图，指几可能的改方案。接着，一位专石匠活的老工匠凑过去，指着图上某说，若在此用青砖衬砌，可防渗漏，又能多撑些年。

“诸位，”闻忠清了清嗓，声音洪亮，“这位便是咱们闻家二公，闻胥。二公近日归乡，听闻‘格致会’盛事，特来与诸位同好一会。”

“既回了家，自然该去。”闻胥放茶盏，起， “忠叔带路吧。”

这次站起来的，是之前织品店里那位利落的张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随包袱里拿几块布料样品，都是棉布，只是纹理、厚度、手略有不同。

这汉姓石，是城外石家村的村，也是田的好把式。

人群中响起一阵善意的低语和掌声。一位白发苍苍、神矍铄的老者率先走，拱手：“老朽陈延鹤，忝为‘仁济堂’坐堂大夫，亦是‘格致会’此期的值主理。二公光临，蓬荜生辉。”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轻松。陈老先生便引着闻胥楼。

“妙啊！”石村一拍大，“二公这法，听着就靠谱！暗渠省地，明沟好修，分段还能防着一淤了全渠废！俺回去就召集人手，这个试试！”

众人随意落座，并无严格尊卑次序。闻忠请闻胥在靠窗的主位坐了，自己陪坐在侧。陈老先生则坐在对面，清了清嗓，会议便算开始。

江南里酒楼占地极广， 揽月楼是其后园一座临而建的三层小楼， 飞檐翘角， 四面开窗， 景致绝佳。平日不对外开放， 只用作闻家待客或家族聚会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