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此世正是靠神鬼之事聚拢民心，昆巽止此言虽是说笑，却也踩中了她的痛脚。

公主并不在意，想：昆巽止自己虽不明白不死的原因，却见多了坑蒙拐骗的神，我玩人心、预知后事，在一般人看来神奇，却不足以让他相信。

公主与昆巽止往，本来是为了好一个平优异的臣，顺便尝一仙风骨的滋味。但昆巽止油盐不，遗世独立，又是公主棋局上不可缺少的一分，终于使公主定决心。

“国师不迷从俗信，这很好。不过，我与国师打一个赌吧！”公主微笑指向上那座桥，“我会在那座桥上羽化，回到琼楼玉宇中，不知世事。直到国师离开尘世，我会再来见你。那时，请国师不要忘了青鸾的一切，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昆巽止第一次惊异的表。

昭明十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公主在朱雀桥登仙。

羽都庶民权贵，公主挚亲朋皆在人群之中。

只有昆巽止，独自远远站在楼上，从窗里往看，白衣素服的公主坐在桥栏上。

大雪苍茫落，公主最后朝昆巽止的方向笑了笑，闭目而逝。

后来昆巽止去问公主的面首詹敬仁，公主最后说了什么。

詹敬仁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遍，如今也习以为常地重复着：“公主说……我今乘风归去，虽在琼楼玉宇，此心与君同一。”

詹敬仁认为这是公主对所有人说的。

昆巽止知，这遗言是留给他的。

她说会见他最后一面。

可他那时，竟然没有去见她。

昆巽止恨上了无知的自己。

后来天几度纷争，羽都易主那天，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细雪零落，洒在昆巽止的白衣上，几乎看不痕迹。

白衣如雪，恍惚间昆巽止想起公主离去之时。

已经过去那么久，昆巽止依然记得那天大雪纷飞，果然是再也忘不了她了。

冬天的月亮升起得早，弯钩一样挂在天上，看不见里面有天还是神仙。

昆巽止依旧不信鬼神，此时却相信，这是公主来见他了。

青鸾覆灭，昆巽止无疾而终。

昭明一年一月一日，公主重生。

昆巽止在时空的扭曲里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恢复记忆的昆巽止满腹猜想，倒也没忘了去钦天监卯。

年幼的公主翻墙，就坐在钦天监的桌上。

昆巽止惊喜的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公主把前尘香放回衣袖，已经用不到那个了。

她笑眯眯地说：“国师，照约定，我来见你了。”

“公主……”昆巽止一说不话来了，半晌，慨叹一声，“那天的雪真大……”

公主笑而不语。

昆巽止要遗世独立，那就让他上一个俗世中人。

昆巽止对青鸾并无挂念，那就让他挂念青鸾的女帝。

昆巽止重逢时才只说了一句话，公主已然明白，这一次，他不可能拒绝她。

“没关系，我在这里呢，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时间……”公主轻轻说。

我会告诉你我的过去，所以，把你知的未来，全都告诉我吧！

年幼的少女温柔地安着年的国师。

她关心昆巽止的神绝非作伪，但她更关心的还是青鸾，是她的天。

公主此世追求者甚多，她也来者不拒。

昆巽止心生嫉妒时，难免怀念前世边清净的公主。

公主抿一笑：“国师说，神仙之说愚人愚己，酿成后世悲剧，我当然不能重蹈覆辙。”

公主轻轻把新买的发冠在昆巽止上，又说：“我辗转几世，国师连数年，皆被时间所弃。既然是同病相怜的知己，我当然要尊之敬之，不能随心所。那些俗世之人，不过是我游戏而已，又怎么比得上我们意重呢？”

昆巽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谢彦休也买过发冠吧？”

公主笑：“对啊，羽都权贵一贯沾亲带故。谢迁，谢述，谢彦休，谢寒，明正藻，明彦昭，郑同泰，萧文彦，王谚，王携之，王希达，王漠……我给他们都买过。”

“……”昆巽止沉默不语。

“不过，你的这个是我亲手挑的。”

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其他人都是客应酬一样。

可是昆巽止知不是。

“……”

他甚至知为什么公主不和他一起赏月，因为公主要他雌伏，而他习惯了闲云野鹤，看惯了父母妻儿兄弟妹反目成仇……不愿生育孽债。

公主不会告诉他，她目前不能让人有。

她就是要让昆巽止心甘愿低，而不是她步步退让。

“我和表哥血缘太近，生有碍。不过我需要一个能力众的皇后，羽都权贵又多半和我沾亲带故，想挑门合适的婚姻，真不容易呢。”

昆巽止知公主在暗示什么，可他不愿回复，淡然岔开话题。

公主连丛，也没耽误玩权势，后来在万众簇拥登基。

昆巽止一直留着那枚碧晶，女帝没要，他也就没给。

女帝登基后急行变法，各地渐有怨言。

朝政之事，昆巽止只充耳不闻，一心在河边垂钓。

女帝某日忙里偷闲，在河边看昆巽止钓鱼。

两人静默不语，只有声潺潺。

“……陛很久没来了。”昆巽止状似淡然。

“国事冗杂。”女帝叹了气，“贤助难求。”

昆巽止听说了。羽都权贵为皇后之位几番争斗，连河边渔民都能说上几句。

“……”昆巽止并不想和这些人纠缠，只好默然不语。

女帝故意问：“开国的时候，这些世家也这样烦人吗？”

“我已经忘记了。”

“开国到现在才几年啊？”

“陛回又有几年呢？”

“……我一时记不得了，总归是十七的倍数，算一算也差不太多。有用的记忆我还记得，没用的倒是全忘了。”

“比如说？”

“有用的东西，比如说天灾人祸，君六艺，琴棋书画说学逗唱，哈哈，开玩笑的。”

“陛钓鱼的本事倒确实见。”昆巽止看了看连鱼竿都懒得拿来的女帝，想起公主曾经满载而归的过去，酸溜溜地说。

公主抿一笑：“退而结网很累，临渊羡鱼也是一乐趣……有些事没用了，是该忘记的。”

“嗯，忘记并不是坏事。”

“是啊……所以你也忘记吧，就像我忘记可有可无的人一样，忘记我吧。”

“……陛，何此言？”

“我希望你活来，在我重生后，告诉我新政施行得如何。不过，一直无聊地活着，等着可能和我见面的那一天，重复再重复，肯定不快乐吧。”女帝以退为，对她珍贵的同类展示一同病相怜的意。

昆巽止一瞬间想到的不是前世孤寂余生，而是念念不忘的那桌味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