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程妈妈却知，今年了正月，七太太就开始给丈夫相看妾室，在曹家族人里挑了又挑。有的姑娘容貌好，一副小家气，上不得台面；有的家境殷实，舍不得姑娘妾；有的家里上赶着，姑娘不挑，七太太看不上，只好把目光放远一些。

外人走了，七太太打着哈欠松懈来，问两句“少爷醒了没有，让娘带过来；叫大小歇歇，别把睛坏了”，就由两位妾室搀扶着，到西捎间贵妃榻歇了。

七太太地一笑，对边的程妈妈说“可真不容易，赶上里挑娘娘了，不知的，是让纪掌柜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呢。”

“我说的话，什么时候收回来过？”七太太朝程妈妈扬一扬，“这件事，你去办，告诉外院曹家，去跟族学孟先生说，就说我的话，给纪姨娘的弟弟在学里留个空儿。”

坐在厅堂正中铺了半新不旧青缎垫的梨木太师椅上，懒洋洋地看着自己指尖，“过来了。”

早有丫鬟递了荷包过来，鼓鼓的，大概装了银锞。史太太谢，见七太太兴，小心翼翼地开：“还有个事，得请您听一听：那纪林说，不要聘金，请七太太费心，给他家姑娘办纳妾文书，到官府报备。”

程妈妈屈膝答应。

“到了十八号，叫熙楼送两只脆猪过来，连带佛墙和豆腐涝。”她闭着睛，“派人去唐记买脆生、鱼生、酱油瓜和琥珀桃，再叫个戏班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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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妈妈忙说：“可不是，那人是个不开的，枉费您一番好意。”

七太太端起掌心大的甜白瓷小碗一仰脖，憋住一气，连吃两颗雪霜糖才缓过劲儿，用橘漱。“给三太太五太太发帖，还有六叔，就说七爷要纳妾，月十八号，请几位爷、过府里来，闹闹。”

史太太便知，如无意外，纪慕云月十八日就要曹府了。她完成了纪林的托付，自觉对得起纪慕云了，喜笑颜开地说了半箩筐好话，见七太太倦，忙告辞了。

纪慕云得漂亮，行事沉稳，父亲有功名，七太太一就看中了，才耐着等到今天。

史太太忙替纪林谢，“纪家祖坟冒了青烟，得到您的关照，谁听着都羡慕，称赞您宽仁善心。另有件事，那纪掌柜家里的是这个月底过世的，纪掌柜想求您的恩典，让她家姑娘个月再门。”

史太太忙说：“我也这么和纪林说，纪林又说，若是方便，上回说的，给他儿上族学那事”

程妈妈应了，“婢这就去。”

程妈妈便笑：“总算这人，没一条路走到黑。”

左右不差几天，七太太没往心里去，叫人拿了黄历来，捧在面前看了看：“月初八是沐佛节初十是个好日，我却有事十四日是珍儿生辰，十五得歇一日十六日诸事不宜十八日宜嫁娶，便十八日吧。”

七太太也笑，随意招招手，“史太太没少折腾，实是辛苦了，请史太太沾沾我们家的喜气。”

史太太忙上前行礼，喜滋滋地奉上好消息“恭喜七太太，贺喜七太太，家里要添人了：纪掌柜答应了。”

七太太双一眯，“我是什么事。便是他不提，我们家也是有规矩的，总不能从荒郊野地抬一个人来。”

两边侍立的妾室、丫鬟仆妇捧场地笑，史太太也笑，“这个纪林啊，是个死心的，我们掌柜的不敢把大事给他，就让他动动笔，写写帖，屋里的事，没见过世面，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穿松绿褙、葱白挑线裙的姨娘接过小丫鬟捧来的红漆托盘，捧到七太太面前；另一个穿藕荷褙、淡黄罗裙的姨娘拿起一柄湘妃团扇，轻轻扇动。

七太太嗯一声，“若不是看他女儿顺，我早就耐不得了，没了张屠，就吃带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