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添。却说别人既笑面相迎，他也不好失礼，只得回揖敷衍：“在程玉笙，表字瑾文。”他心知自己近年来样貌变化大些，早不是当年那憨模样，只盼这表兄认不来才好。果然那何连玺豪无察觉，落落：“久仰久仰。小弟何连玺，表字晏衡，便是这番请众位赏梅的毓梅斋主人。”程玉笙本厌恶他，却不想这就是那甚得趣的毓梅斋主人，心中竟稍和缓些个。此时那郑生也凑上前来，笑：“晏衡兄是南城才中有名气的。”何连玺忙摆手称“不敢不敢”，又向程玉笙：“久闻翰林名，冒昧呈帖，还望原谅则个。既然贵客肯来，便与我等一同赏梅吃酒何如？”一番话说得程实难推拒，只得让二人引着上桌前去了。

待郑生将桌旁几人一一向那翰林介绍罢了，何连玺便斟满了酒，邀他赏行令。程玉笙本不愿应酬，这一提行令他倒想起那拜帖来，也不理边上站着的正主儿，只问郑生：“帖上那半截诗，最後一句应是怎个说的？”何连玺在一旁听了暗糟糕，那拜帖是专为翰林所写，别人哪里见过？他这眉一皱却是计上心来，抬手敬众人一杯：“今日赏梅，须有个别致玩法。连玺不才，前几日随手作得小诗半首，是：莹莹腊月梅，凛凛枝霜。拮梢轻拂手……”说着就见那程翰林正盯了他瞧，便故意卖一个关，合了扇：“後却须得各位自个儿补上了。这一句既须是咏梅，又应得意趣；今儿个若是谁续得最佳，众人也都认可，我店中件随他选一个拿走。”桌旁这几个听了齐齐称妙，纷纷起诗句儿来。

先是一个黄衫少爷：“莹莹腊月梅，凛凛枝霜。拮梢轻拂手，落沾衣裳。”满座皆笑称其意趣平平。而後又几人念过，众人一通褒贬罢了，仍未决佳作来。此时却听得後有人嬉闹不住。你是怎的？原是一个墨蓝衫的俊官人上落了朵梅，边上一个锦衣佳公正拉过他手来调笑。那锦衣的见众人瞧他，索故作个孟浪模样，伸手去拈那人鬓上梅，中念：“拮梢轻拂手，携君闺房。”言罢惹座上笑作一团。直到那蓝衫的已是恼羞模样，何连玺才笑：“义之，莫要再戏赵兄了。”见众人稍歇，又：“当是携君厢才对呢。”而後桌旁更是一阵拍手哄闹。边上程玉笙不由皱了眉。郑生见了忙：“此二人乃是一对喜冤家，平日里皆是如此，程兄无需介怀。”那何连玺也凑上前：“却不知瑾文如何续的诗？”程翰林听他直呼自己表字，心中不悦，又嫌离他太近，迳自走至树装作个赏梅模样，才开念来：“莹莹腊月梅，凛凛枝霜。拮梢轻拂手，只雪亦香。”座上众人听了不由纷纷好。何生更是连连赞：“好个雪亦香。原是那白梅莹洁如雪，竟叫赏人以为是枝上的积雪飘香了。如此着实得意趣，瑾文真好才思。”余几人也跟着附和：“确实好句，何老板你店中宝贝可要归了翰林了。”

却说程玉笙此时仍记挂一事，虽不愿同那表兄说话，奈何心中着实好奇，只得问：“何老板只叫我们续诗，想必心里早有个全版。可否将你那诗中原本的尾句说与我们听听？”这可叫何连玺犯了难，他写拜帖时只想着引那翰林，全然不曾斟酌诗句。这边正思量着，一个侧目，但见程玉笙正抬手拂开一枝遮的梅，顿觉心里灵光乍现，上前捉了那手笑：“拮梢轻拂手，柔荑尽染芳。”边上几个都是熟知他秉的，不由又是一阵笑，而後便皆识趣散开，各自顽乐吃酒去了。

那边翰林面上一红，便要将手往回。却不想那表兄：“怎的瑾文手上如此冰冷，想必是穿得少了，禁不住早倒寒。”说罢竟将人两手都握了，放到边呵气。这何连玺是孟浪贯了，平日里常与些个小官童调`，贯使这样的法。程玉笙却只当他对自己有意唐突，直赧得涨红了一张面，又碍於颜面不敢过於挣紮，只低声嗔：“不劳何老板费心，还请松开手罢！”何连玺笑：“瑾文何必客气。方才听说你今年二十有三，我不过虚两岁，你唤我晏衡便可。”翰林使尽力气才挣开了，转过去不悦：“何兄自重些才好。”那何连玺脸是城墙一般的厚，哪里它这许多，仍眯了一双桃招笑：“不说这个，方才那诗句是瑾文续得最佳，便同我回店里去，挑上一样中意的东西带走罢。”

第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