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贺兰昭错估了尔朱荣的谨慎。寄往朝廷的文书被中途截获，尔朱荣大怒，打算清理“叛徒”，以儆效尤。

贺兰昭看到那封被截的文书的时候就知dao自己没有活路了，他知dao自己无论事成与否都是一死，因此nei心还算平静，走到今天也没什么后悔的，只是遗憾无法阻止一场疯狂的屠戮，但也庆幸自己给云玉的书信没有被截，能护他一人也好。尔朱荣的军帐里一片死寂，人人都睁着惊恐迷茫的yan睛不敢chu声，他在jin帐之前看了一yan天，早晨的天湛蓝gao远，晨曦发chu银白se的光芒，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kou气——

多好的天气啊，适合送一送他。

他只是遗憾没有痛快地死在战场上。

他自幼习武，shentiqiang健，却没受过熬刑的训练，因而受刑的时间也就格外痛苦漫长。四月的天气尚且带着料峭的chun寒，他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单衫，在晨曦里，在众目睽睽之xia熬刑。

他明白尔朱荣的用意，杀鸡儆猴，刑罚都是怎么疼怎么来，用完刑就杀，因此也不必在意彻底破坏人的shenti，尔朱荣想要惨叫，哀嚎，横飞的血肉，需要彻底激起人的恐惧和敬畏，让他们再不敢背叛他，但贺兰昭不太想叫，为了忍住酷刑xia的惨叫他无意识地咬破了shetou，血顺着嘴角liu到脖zi，刽zi手以为他咬she自尽了，往他嘴里sai了块布。

大块烧红的烙铁an在人的肌肤上，从肩至xiong再到肚腹，在阳光xia腾起一阵刺yan的白雾，空气里弥漫着pi肉烧焦的味dao，贺兰昭无意识地拼命挣扎，他的肺被钉jin去了几gen铁钉zi，脖zi被紧紧地勒住，这样会让他痛苦时chuan息得更加艰难，越努力呼xi，肺就越重地摩ca着cu粝的铁钉，他在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中用tou去砸shen后的zhuzi，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听见尔朱荣冷冷的声音：“挑开。”

他没法说话，尔朱荣只能听见贺兰昭hou咙里破碎的、夹杂着呻.yin痛呼的怒骂的音调，他痛恨看见贺兰昭的yan神，他曾经欣赏过的那狼一样凶狠的yan神，于是他说：“挑开。”

刚刚被tang成焦黑一片的伤kou被用刀慢慢地qiang行挑开，louchu一片模糊的血肉。贺兰昭终于失去了那样的yan神，也失去了怒骂的力气，刽zi手往他脸上泼了一碗shui，泼醒了昏死过去的他。

尔朱荣说：“用reshui。”

这不是刑讯逼供，这是一场公开的临死前的折磨，没有节奏，不给人chuan息的机会。沸腾的gunshui顺着被挑开的鲜红pi肉浇xia去，而贺兰昭只有虚弱地痉挛。

这场凌nue在灿烂的阳光xiajin行，因为缺少濒死的惨叫而死一样的寂静，这沉默甚至带有一种神秘的仪式gan，像古老的祭祀，祭权yu，祭杀戮，祭背叛，祭dao义，祭苟且与死亡。

尔朱荣说：“把他写信用的手砍了。”

此时的贺兰昭已经没有一dian活人的样zi，他被折磨得像个只剩残肢的鲜血淋漓的人偶，只有微微翕动的xiong脯能证明他还有一kou气，尔朱荣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buxia，不由得心里生chu一丝悲凉，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众叛亲离。于是他说：“放到xia午之后枭首，tou挂在军帐外。”

人群作鸟兽散，贺兰昭独自一人被捆在木凳zi上，坐在尚有chun寒的四月微风里，熹微的晨光已经消散，正午的太阳艳得人睁不开yan。他能gan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dian一dian消散，他甚至没有呼xi的力气了，每一次微弱的呼气与xi气都在蹂.躏他cha着铁钉的肺，断面的还是撕裂的伤kou都已经痛得麻木了，他只是虚弱，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虚弱。

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留恋。他qiang烈地留恋着这个世界，这个还没来得及看到他和他心上人白tou到老的人间。

他鲜卑血统，长于北疆，十八岁ru洛阳，活到二十六岁，短暂的一生中遇到一个ai得掏心掏肺的心上人，可惜还没来得及娶jin门。

他的视野渐渐黑xia去，耳边也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知dao自己大概是快死了，在静谧的黑暗中，他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在北疆的无垠大漠长河落日里策ma飞驰，看见洛阳城里的胡人少年无措地接住了烟花巷抛xia的帕zi，看见……

看见一个温柔俊mei的翩翩公zi，陪他走过年少轻狂，那人在沉静的烛光里写xia他的名字，在re烈的篝火旁看着他微笑，在深夜里绝望倔qiang地表白心意，唇齿缠绵间将一生尽数托付，灼灼桃花xia他有意捉弄，故意作chu栽倒的姿态，而他xia意识地张开双臂，群狼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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