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楚楚摇首嗟叹，想起他从前放浪形骸的言行，如今好像前尘如烟，都计较不起来了。

外笙锣已起，缓缓悠悠的凄楚哀乐，像是谁哭谁叹，振得灵幡飐飐。宋知濯人在其中，心只若置事外。只有些模糊的片段重叠在脑中，那是十多年前，送走另一个女人的场面。那时他还年幼，被淹没繁杂的喧嚣中，还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更不曾像宋知书那样痛快的哭一场。

那些赶着迎合拍的官员家眷甚至比宋追惗来得更早一些，扑在灵前，喊尽最老的掉词，“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啊？！”“你怎么狠心丢我们？！”云云，诸如此类。

悲恸与凄凉环抱着他，唯一能无缘由着的他的人，今朝将他弃在冷漠万丈的红尘。分明尚且有父有兄有妻，却像是现世的遗孤。与周遭繁杂的哭声不同，他几如一个孩童，单纯的为失去啼哭。

骤然回首，原来是宋知书在哭，哭得一双细的胀难堪，哭得面上涕泗纵横，声嘶力竭、歇斯底里。

喧嚣不止，聒耳难停，那厢有人断续往来，这厢有一圈儿和尚绕着棺材敲鱼诵经，明珠亦在心底，默默念起《地藏菩萨本愿经》为其超度。直到哭了宋知书，跪乏了楚丹、夜才兜撒网，众家辞去，灯火明中迎来了寂静无声。

作为宋家媳，明珠跪在蒲团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恍恍惚惚中像是在祭奠未来一个同样垂垂老矣的“明珠”，她在名贵的棺材中击挣扎，撕心裂肺的哭声抓扯着人的肝……

宋知濯安排停妥，亦跪在明珠侧挨着的蒲团上，附耳过去，“你跟着折腾这一晌，天都快黑了，连个晚饭还没吃，是不是饿了？要不你先去，我叫二来暂代你一会儿，你回去吃了饭再来。”

闻言，宋知濯反在一边轻笑，“你别这样说，她倒不是死心儿，无非是想尽尽心罢了。”

如此反复折腾十来日，终于组成一个浩瀚的队伍，迎着灿灿的日，将张氏埋尘土。

明珠两只拈起一块心送到他嘴边，瞧他一叼去，她自个儿才执了汤匙喝起汤来，“跪一跪嘛，也没什么，原来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呢，大概是好日过惯了，今儿跪这些时，膝盖倒有些受不住。嗳，你瞧见你二弟没，跪在纹丝不动的，跟个雕像一样，只是哭，我倒是从没见他这样过，大概是真是伤心得了……。”

一片凄厉的哭声中，明珠掣了他的衣袖，同样附耳过去，“我还得住呢，你可怎么样呢？从了朝回来就开始安排这事儿，连个午饭也没吃上，叫人拿些糕给你吃了垫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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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讫，宋知濯搀着她起来，静静退灵堂。后边儿小厅上果然已摆上了两碗丝煨燕窝，还有几样小菜、油酥蚕豆、燥兔、豆腐炖鱼、什锦烩杂蔬，另并一碟滴酥鲍螺。青莲就立在一边，瞧明珠似乎走路有些打颤，忙迎来扶她。

又得她牢一阵，“你瞧，这跪麻了不是，跪久了就起来松快松快，没见你这样实诚的。”

“我倒是不饿，不过我叫人炖了汤，你同我一转到后面去吃一些，这里还有一阵忙呢。”

池。宋知濯回来没一会儿，业已收拾停灵。大宴厅里是通天的白，白烛、白纸、白幔、白纱、白衣，只有一黑檀髹红绘登仙画儿的棺材，正摆在堂中，在一片不知真假的哭声中静静陈列。

盈盈转转，密密麻麻的蝇小楷剔在前的唯有三字——张碧朱。

尔后主事婆们将各家迎偏厅，开始瀹茗酢。宋知濯自然周旋在其中，接受他们的夸赞褒奖，并以礼回馈。直到宋追惗回来换过衣裳后，一齐加这一场吊诡的局会。

他只得折了帖，由丫鬟引灯至故去的院歇息。大概什么都没变，他忙完公务还是落到此，唯一不同的是，再没有丫鬟三番五次到书房来促。

当夜，月朗星疏，风和，芍药褪，牡丹初开。宋追惗照常在书房看卷宗、批公文，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但只有他自己知，他已经开始老昏，连卷案上的字都变得虚浮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