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然来，便投目向后面的婉儿，“婉儿，你来说说那昆明池是什么用的。”

婉儿本不准备加这场父女争执，前些日朝堂上的争执还没扯明白，李显倒要着她站到韦后的对立面去。但皇帝有谕，不能不说，于是笑着回话：“昆明池原是汉武开凿，是练习军之用，如今虽不演兵了，毕竟担着京师用的重任，又是关中大运河漕渠的主要源。更何况，昆明池中时令养鱼类，也是朝廷的一笔益。”

拉住要上去争执的安乐，韦后冷冷地开：“哟，昭容这么忙的人，平常裹儿想邀您都邀不到的，今日也有工夫来游宁的宅了？”

韦后果然要咬住她不放了，婉儿不想与她撕破脸，微微低忍来，把她陷僵局的李显却难得地站来替她开解了：“让婉儿跟着，是我的意思。宁，你说呢？”

宁瑟瑟地看看母亲的冷，又看看父亲投过来求助的目光，心略一权衡，立刻作证：“是，是儿觉着……只有景而没有诗，不是造园的法。这才……”

“这才求着我带大唐的第一支笔来题诗的嘛！”李显接过话茬，笑着看向婉儿，“婉儿，今日就劳烦你了。”

婉儿忙低了：“奉圣谕，不敢称劳烦。”

冷看着他俩一唱一和，韦后冷笑一声，借着船靠岸的工夫，走在李显的前面，要往那边的亭里去：“好啊！这也游得差不多了，想必中景致尽备了吧？就请昭容大展才学给我们这些俗人看看好了！”

园再，都各怀心思地盯着她，便也无心赏景了。就像每一次作应制诗一样，婉儿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在亭中间站了，方才览过的胜景飞速在脑海中回放，只见她挽起备好的笔，在递过来的第一张纸上写：

逐仙赏，展幽。逾昆阆，迈蓬瀛。

所谓“动于中而形于言”，诗人作诗都是凭着一颗萌动的诗心来写的，可宰相作诗不是。对仗应准，平仄合辙，文辞广为采选，典故信手拈来，唯独缺了的，是诗人的真。

婉儿自问此生写过能称得上真的诗，唯有“叶初”而已，就连那首给天后的“相何如”，也带着功利的倔，想要讨巧，却没想到偏击中了天后野的心。还得是那“惟怅久离居”，历久便如陈酿，“怅”得越发的醇厚，越发的割得人疼啊！

大概今后……也不会再作此真的诗了吧？

诗已写到第二十四首上，落笔即是成文，被迅疾地写上字的纸张簌簌地走，就仿佛坐上快舟又把这山池二十五景赏了一遍。四座皆惊，唯独诗人面不改，对诗中令人赞叹的风韵味无动于衷。

却在最后一张上顿了笔，婉儿思忖了一阵，无人发现那不着痕迹的轻叹，只看见她走笔在纸上写了去：

仰循茅宇，俯眄乔枝。烟霞问讯，风月相知。

写罢搁笔，望着空空的桌，婉儿舒了一气。

旁人大概都以为她是一气呵成二十五首诗，从三言写到七言，已是才思困顿，疲惫不已。

只有婉儿自己知，武皇还在这天地之间，但凡曾属于过她的风，都有她的影，陪着婉儿，护着婉儿，每每在婉儿持不去的时候，来广目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