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一怔，觉得自己的眶也起来，与这位臣相对而笑，笑从不示人的苦涩：“外朝有国老知我，朝有婉儿知我，我以自己为孤君，何其痴也！”

狄仁杰泪：“陛，臣是说众星拱之，人君有德，没有狄仁杰，也能成其功业。”

“可任？”武皇追问。

“不是说偶染微恙吗？怎么就病成这样了！”武皇到的时候，御医虽已不开药了，但榻上的狄仁杰看起来神还好，武皇在榻边落席，并不为他脸上用生命燃烧的气而兴，她知这意味着什么。

那一天，病榻上的狄仁杰目送君王远去，作为能直言的谏臣，最后一句谏言就如最后一面，武皇不愿留来徒增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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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见武皇亲自来了，又是动又是悲叹：“臣不能再随侍陛了。”

这样的议论声，从成为皇后的那天起，武皇听过四十五年了。在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朝局，婉儿不在，狄仁杰也不在，在嘈杂的议论之中，莫大的孤独竟然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武皇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被排除在世界之外的人，好像武成殿上面的这个位置空着还是坐着谁都不重要，她一手打造的这极有效率的中枢只是为那个座位服务，不能心的儿女们，各怀着心思拜的，

武皇看在里却不说，正当此时，登阁坐落的洲渚岸边摇过来一叶小舟，船上的舍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武皇刚刚坐正，就听他报：“陛！遣去国老府邸中的御医来报，说国老病危了！”

“陛。”狄仁杰哽咽间竟然笑了，如他平突厥定朝纲一般的洒脱，“陛思虑太过，忘记一代人只能一代人的事了。太宗文皇帝把大位传给天皇，是知天皇仁德，可以和睦兄弟，却不知有陛这样的雄主世。陛只能好一代的事，尽力为一代择一位不至于失德的天，往后千秋万代，请留与孙谋吧。”

武皇默然良久，才打破可怕的沉寂，最后问：“尽一代之力，国老去后，将荐何人代替国老辅政？”

“显儿荏弱，我怕他将来为太妃所制。”虽然立了太，但武皇一刻也没有放弃对继承人的观察，李显总是在韦香儿的提醒事，这令她十分担忧，“重是韦氏的独，又是天皇亲封的皇太孙，显儿制不住他，将来难免骄横跋扈，只怕也不是国老要等的君临雄主。”

李旦和太平都低称“是”，唯独李显拧着眉在神，于是武皇投目过去，韦香儿悄悄掐了他一把，才把李显掐了回来，跟着应了一声“是”。

“臣不能再谏了，陛放权给首相，是臣之幸，却也让臣到了陛肩上扛着的重任。”狄仁杰舒了一气，忆及值武成殿的日，“边关的兵戎，百姓的疾苦，乃至乡里修一段渠引发的纠纷，郊野杀一犯的禁令，悉数掌于一人之手。少有人能看见武成殿的灯火，盛世之，正是我们在苦苦支撑。每日批文到夤夜，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耽搁了大事，常有突发的天灾，或是侵扰的军报，方才和衣睡，又要秉烛起，三省吏员尚可排班，首相却是一日也不得安歇。臣当朝仅一年有余，已是重病缠，几至不能煎熬，想上官才人坐镇时，别人看到风光，只怕比臣更苦。”

“国老负我。”武皇声音沉沉，“我问国老，诸大夫能否相幼君，国老说可辅成王，如今国老要先我而去，太是国老扶上来的，国老也要弃太而去吗？”

家，你们要常来里走动走动，也好让孩们，将来才好亲近些。”

武皇已领会他的意思，不再追问。

武皇瞑目，她把婉儿打发去弘文馆，虽有盘算，却也的确是不忍见她一天天消瘦去，才让她暂时避一避，不必来直面因立储而引发的各琐事。

“臣说这些，不是要向陛诉苦，而是知陛苦心，不愿陛也如臣一般艰难劳。陛曾给孝敬皇帝铺路，给故雍王铺路，给故魏王铺路，上官才人也是陛一手养起来的，陛培养起来一个良相，却始终培养不来一个明君，这不是陛的过错。”狄仁杰怅然，“定社稷以遗孙，陛已经尽力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张柬之可任。”

太平公主眉一皱，回望满桌致的心对面，一手扶着案的母亲，武皇和蔼的神一扫而空，扶案的手微微颤抖，起时侍立两旁的二张去搀，却被武皇挣开。武皇失神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舍人：“快！我要去见国老！”

“为后人择良臣。”狄仁杰笃定地说，“可任。”

从狄府来，武皇少有地去了武成殿，当值的臣又惊又喜，武皇示意不必在意她，径自坐在空了许久的主位上，俯视忙忙碌碌的群臣。

狄仁杰的府邸，卧房外已是跪了一地的亲眷与家仆。武皇不敢相信，一个月前还在武成殿主持政务的狄仁杰竟然倒得这样快，他可是以六十八岁龄还能领兵去打突厥的能臣，短短两年过去，竟然衰颓得这样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