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岚咳一血，艰难支起来，靠在神像基座边上。他快要死了，他受的伤太多，自愈的能力失去了效用。神侍风刃击穿了他的肺，鲜血在满他的肺腑，很快他会因为自己的血窒息而死。他嘶嘶着气，破损的肺像一个老旧的风箱。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一个乾坤，拿一捆红绸扎绑的发丝。

像一把剑刺穿颅，又如雷亟，炽的剧痛蔓延全，扶岚整个人震颤了一瞬。尔后他的手跌落畔，恬静的眸变得无光，漫的黑夜钻他的眸。额心那一寸殷红的伤蜿蜒的血，鲜红，刺目。

可他仍在往前爬，膝盖拖的血痕。鲜血染在他白皙的额角，恍若一朵梅悄然地绽放。他俯在神像，静静地听，即便遍鳞伤，他恬静的脸庞依然没有过多的表，好像一切苦痛对于他来说都轻若尘埃。

所以扶岚孤僻迟钝，却与他有着天然的亲近。所以扶岚不饮不，却独独喜他鲜血的味。所以在山月镜，那个废弃的小木屋，扶岚对他说：“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是哥哥，你就是弟弟了。”

“不错，”伏羲，“在那时的世间，白鹿心脏是唯一一个与你有联系的东西，即便你要到数百年后才会取走这颗心脏。你的哥哥想要守候在神墓，以便早与你相遇。可惜他并不知，纵使山神侍待他亲和，神墓的神侍依旧会要他的命。”

“小隐……”

隆上星空河般泻，无尽的黑暗在远延伸。静谧巍峨的白鹿神像矗立远方，俯视千仞渊。

戚隐的心仿佛被谁拧住了，淅淅沥沥滴着血。他哑声：“我哥在听白鹿心么？”

至少，让他记住他的气息。

第138章 死生（四）

在一起。扶岚喃喃默念这句话。在一起。

白雾中，一个浴血的男人跋涉而来。每走一步，他的脚就留一个血脚印。他的步伐已经踉跄，几乎跌倒，着面的神侍在后方悄然显现，无数风息幻化的利刃切他的脊背，鲜血犹如泉涌，他终于在接近神像的那一刻跪倒。

他知，他每死一次，就会忘记这一世所有的过往。倘若他和戚隐再次相逢，他们将是对彼此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可那段回忆，是他最珍贵的宝藏。他不想忘记弟弟，他想要记住弟弟的所有，容貌、声音，凝望他时专注的神，亲吻他时微微颤抖的嘴，微凉的指尖，霜结满男孩儿银灰的眸……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忘记。

吴塘细雨，寂寥巷。

白鹿说得没错，这一切早就已经发生，只是他不知。

妖以气息辨人，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易，声音会年纪增而醇厚，只有气息，它源自血脉，生发于骨，很难改变。即便戚隐换了心脏，变成非人非妖非的怪，可只要他保存着这，他的气息就依然保留着从前的痕迹。原来扶岚脑髓灵上的刻痕不是谁对他的折磨，是他自己将戚隐的气息刻魂魄。

他们不是初识相遇，而是久别重逢。

戚隐怔怔蹲在他边，泪扑簌簌滴落脸颊，心脏像被谁撕开了，血淋淋地疼。这分明是他给戚灵枢的乾坤袋，怎么会在扶岚的手里？然而一切都连上了线，他记起来了，初见这被遗忘在世间角落的骨骸，它的乾坤中就卧着银白的断发。

扶岚睁开，捻戚隐的发丝，放手掌。掌心腾起的火焰燃烧那银白的发，袅袅细细的烟雾曲折地升起。扶岚用尽全最后的灵力，画了一个符咒，将那烟雾封符纹，然后指尖一转，符纹穿他的额心，直达脑髓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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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时间是一个兜兜转转的圆，当人快要死掉的时候，那些记忆里最珍重的岁月会像海上漂木，漂摇折返。他闭上，让远方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簌簌飞落的雪，落满那个黑眸男孩儿的肩，雪落的声响，像羽轻轻搔着耳朵。地底黑暗无声，男孩吻住他的，他听见他的呼声咻咻犹如小兽。毒雾海，世界像泼了血，铁锈一般红，岩浆的光沉淀在男孩儿的脸上，他用力朝他大喊：“我们都是怪，怪就要和怪在一起！”

扶岚他，不是因为神祇“保护戚隐”的低语，而是因为这刻在神魂中的符咒，他自己施加给自己、不可解、无可逆的咒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