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妖怪，狗崽。”黑猫说。

黑猫沉沉叹了一气，对戚隐说：“就是那天，阿芙抱着我们，一遍又一遍叮嘱：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都一定要回家。”黑猫合抱着两只爪，目光尽那个男人的影索索落落，像一棵孤生的苦竹，“呆瓜这个家伙，像是心儿天生缺了一窍似的，不知恨，不知喜怒。刚遇见他那会儿，他可以一整个月都不说话，老夫还以为他是个哑。你同他说话儿，他也不搭理你，他把别人当空气，把自己也当空气。是乌江那段日，让他有了人样儿。”

阿芙惊讶扶岚哪来的钱，她每天给他的铜板只够买菜。扶岚解小帽，齐耳的短发。原来这个傻乎乎的孩，不知怎么想来的主意，把自己的发给卖了。

扶岚并不懂女人在外貌上的好胜心，他只知阿芙想要变漂亮。邻居二丫告诉扶岚胭脂可以让人变，有一天阿芙门工，扶岚带着黑猫和狗崽去到村，走了一里地，逢见刘家大郎镇的车，他们坐在稻草堆里了乌江镇，寻了一个胭脂铺。扶岚举起狗崽，让他够着柜台，挑了一盒胭脂。他们往回走，这回没那么好运逢见车，那时候扶岚还不会御剑，他们只能走回去。迎着白的大太，小径两旁是绿汪汪的田，扶岚背着狗崽，黑猫在他脚边，三个家伙往家里赶。一路上狗崽解了两泡，他们在日落前走回了家，把脂粉盒放阿芙手里。

扶岚抱着黑猫往那儿去，戚隐的目光上逡巡，找他娘请的牌位。目光忽地定住了，落在那方寸大的角落里。寂悄悄的光落在上，扶岚白洁的指尖轻轻抚细细的尘灰，几个金漆书写的姓名落帘。

“小隐，”扶岚问，“阿芙来过这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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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肤受之父母，”阿芙心疼地摸他发，“你怎么能把发给剪了呢？”

晌午落雨，他们留在庙里用斋饭。翘脚檐铁伶仃，山势在远绵延，扶岚站在廊庑底看漫漫的雨丝。戚隐抱着黑猫，靠在不远的红抱看他寂寂的黑背影。

再后来，南疆大，扶岚和黑猫接到召妖令。那一天的黄昏晚霞像血一样红，日烧着了似的挂在天尽。天南地北的妖都往南赶，群妖浩浩地飞过境，乌云一般遮住半边天。所有人都来看，拄着锄连连咂。扶岚也得走了，即使妖都不大待见他，南疆毕竟是他的家乡，也是猫爷的家乡。

他们每天都去田埂上接阿芙，一家人一起走过田埂回小木屋，有时候会绕儿去村买冰糖糯米圆，那是狗崽吃的。后来隔李村一个年轻闺女儿嫁来了他们村，加了浣衣女的行列。那少妇一秀，见了人一径儿柔柔地笑，和阿芙这装来的温柔差别很大。阿芙回到家翘着摇蒲扇，揽镜哀叹：“既生我孟西施，何必生她李貂蝉？”

扶岚睁着大而黑的瞳，懵懂地说：“我没有父母，只有阿芙。”

阿芙一愣，捂住了嘴，滟滟的大睛登时了。那是扶岚第二次看见阿芙泪，他不是很明白，能变漂亮了，为什么要哭呢？阿芙一面泪一面：“猫爷总是说你瓜，村里人也说你傻。哼，才不是呢，”她又笑起来，泪濛濛的睛弯成两月牙，“我们家岚崽，是天底最聪明，最可的娃娃。”

原来阿芙请的是阖家牌位，为他们一家祈福。

“我可以把它带走吗？”扶岚低声问。

“可以。”戚隐把生禄位放在他怀里，“我们把它带走吧。”

愿他们平安往生，投个好胎。女娲庙在郊外山里，从前他娘和小姨都带他来过，他“戚隐”这个大名儿就是他娘跪在女娲神像底掷千字筒求来的。巍峨的庙宇，斑驳的金彩藻井罩在，那低着眉目的女娲像立在重重红绸帷幕后面，眉宇间说不什么神，仿佛是悲悯，又仿佛是漠然。

雨声萧萧，黑猫在这无边雨丝里说起那迢遥的往事。乌江的日悠悠，阿芙总是白天门浣衣，傍晚日落的时候回家。十二岁的扶岚在家里带狗崽，背着他拣屎，去山坡上和村里的孩一起玩儿。临回家的时候，狗崽会和所有人别，和邻居家的二丫说明儿见，和村的大郎二郎说明儿见，也和李家养的黄大土狗说，和刘家小弟抓的蟋蟀说。他每路过一样东西就要一声再见，“小树明儿见，大石明儿见，小驴明儿见……”过河的时候，还要向河心蹲在荷叶上的癞蛤蟆大喊：“小青蛙明儿见！”

“明儿不见，”青蛙回他，“傻崽！”

“嗯，”戚隐把牌位放上神龛，“咱娘请了个生牌位，就放在那儿。”戚隐往后指了指，门后面放了一墙的生禄位，烛台的灯火照亮重重叠叠的暗红帐幔和黑漆漆的檀木牌。

“青蛙说话了！青蛙说话了！”狗崽跌跌撞撞地去追扶岚。

“孟芙娘、孟扶岚、戚隐、孟庾桑。”

扶岚站在神像底，与那神祇默默对视。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相接，仿佛彼此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