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半晌没吭声，：“其实这话儿应该问你，小师叔。”

的确是这样，最了解戚慎微的人只有戚灵枢，他跟了他十三年，怎会认不他？戚灵枢这回沉默了很久，廊里静静的，谁也不敢说话。等了半晌，戚灵枢沙哑地：“他上的伤疤，和师尊上的伤疤一模一样。四年前清剿秦岭山妖，群妖伏击，留前那一。十年前千里追杀千手妖女，留背后那一。”他抬起来，那双眸笼着重的影，“吾师平生，斩妖除，不问寒暑，不识朝暮，逢妖必，逢必至。纵观仙门百家，没有谁如他这般，遍鳞伤。”

万籁俱寂。

墓里陷了死一般的沉默，寂静之中只能听见那个妖怪滋啦滋啦挠门。

骗人的吧，戚隐默默地想。不然就是在梦，这他娘的怎么可能呢？好好一个人，竟然变成了吃人的妖怪。可脑海中有蒙蒙的迷雾被揭开，他忽然明白那五个人怎么死的了。为什么会有满室的血，为什么会有断指？很简单，戚慎微吃了他们。

原来方才云知偏要逞负伤上阵，是不愿戚灵枢犯弑师之过。

戚隐脑里嗡地一声，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很久以前，他曾经想象过和戚慎微见面的场景。有时候他觉得他们一辈也见不了了，或许某一天戚慎微死了，讣告发满天，各地争先恐后地给他立祠堂。没人知戚隐是这个剑仙的儿，他就跟在吊丧的人堆里，远远地瞧那白绡纱，那御剑飞天的雕像，拜一拜，他们父俩这一辈的缘分，就这么了了。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还是能见到面的，或许有一天，戚慎微老了，变成一个瘪的糟老儿，再也御不了剑斩不了妖。于是他会从的天上来，像所有浪半生回家养老的浪一样，回到儿的边。戚隐还是会养他，每天清晨起来听见他在堂屋后面咔剌咔剌地咳嗽，去收拾他的壶屎盆坐在门槛上刷洗。过年过节的时候，炕桌上一壶酒，父两人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天聊。然后终于有一天，老人阖目躺了棺材，浇上最后一抔土，至此，他和他的恩，他和他的仇，一切怨怼和曾经说过未曾说过的悔恨，尘埃落定。

他只是梦也没想到，他们父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那两苍白的指节在他的视野里探着，像想要摸到什么。没有神智的怪窸窸窣窣爬来爬去，黯淡的符光透过裂隙，照见那八颗珠骨突地转动。

戚隐颤抖着手，缓缓抬起，握住那两冰冷的手指。指节冰凉，覆着薄薄的细茧，是常年握剑握来的。十八年，他从吴塘走到凤还，再来到无方，终于见到了这个男人，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受到父亲的温度，只有满心的悲哀，像扑扑的灰烬，满了冰冷的心房。

“戚慎微，”戚隐抵在石门上，咬牙切齿地大吼，“你他娘的怎么搞成这样？你他娘的回答我！你个忘八，负心汉，狗剑仙，你话都不说一句，你叫我怎么原谅你！”

众人被他突然大吼吓了一，纷纷围上来拉他。戚慎微的指甲刺了他的掌心，鲜血淅淅沥沥来，滴在冰裂缠枝纹地砖上。戚灵枢用力将他往后拉，大声喊他镇静。云知去掰他血淋淋的手指，一掰离戚慎微的指节。

“你说句话啊，”戚隐用力捶门，“戚慎微，你给老说句话！”

半晌，门外传来妖怪幽幽的一声喊：“狗崽——”

声如鬼魅，鹦鹉学一般，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