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华说话快且急，唾沫星飞，珠帘炮弹似的，乡音又重，到后来，程毓几乎是听不真切了。不过话中的意思，程毓却是一清二楚，总之就是个

对面的女人声音又快又尖，带着不耐烦，“你那个死鬼哥哥死了，后天就要发丧了，你来是不来啊？”

程毓从门面的后面绕院里，没落锁，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他叫不上名字和称呼的亲戚、邻居，而院中央安置着一临时驻扎的乌棚，棚里，跪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模样，神凝重，低眉顺地，瞧着可怜。程毓盯着他看了许久，心脏突然柔了一，他心里想着，自己竟然还有一个侄，自己在这世上，原来还是有血亲的……

李艳华上打量了程毓几，尖锐的声音就要钻程毓的脑里，“哟，是周毓来了。”

程毓垂着，当初父亲周军去世，自己没有到场，想必周云伟夫妻二人是心怀恨意的，想也知此时李艳华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天还蒙蒙亮，程毓坐在回周镇的大车上，看着周边的景由一排排的楼变成一片片田地，路由宽敞平坦变作坑坑洼洼，他的脑里混混沌沌的，像是想了许多，又抓不住什么绪。等到大停在了县城汽车站，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此番，自己真的回到了阔别十六年的家乡。

李艳华的嘴就像是个炮仗，程毓似乎怀疑她将自己丧夫的那儿悲伤全转化为对自己的敌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甭跟你客气”说着，指了指跪在棚里的小孩儿，神倨傲，“瞧见没，那是你侄，叫周宏远，今年十二了。”

这个自称嫂的女人，而不是周云伟本人。程毓心里泛着隐隐的凉意，接着，了几气，意识地伸手抹了把汗，说，“是我，程毓，请问您有什么事么？”

“我来。”

程毓车时，已经是傍晚了，四打量了一圈，这里仿佛一切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放电话后，程毓只觉得浑使不上劲儿来，心中空空落落的。明明他与周云伟已经十六年不见了，明明他们之间向来是只有仇恨、没有牵挂的。可听到周云伟死讯的那一刹那，他却还是这么难受。不仅是为这个多年未见的哥哥，也为了自己。

他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这像个摆脱不了的厄运，又像个彻彻尾的诅咒。

程毓家在镇的中央，是栋两层的楼房，一楼挨着路的，是个门面，算镇上好的位置。程毓的爸爸周军嗜酒赌，力的活儿都不来，所以只开了间超市，好在当年有程曼红经营着。过去，程毓和母亲还未离开的时候，全家就是靠这小小一间便利店过活的。而今，这便利店连牌都歪了，玻璃上满是污垢。

程毓皱了皱眉，抿着嘴，看向那小孩，他原以为这瘦瘦小小的男孩儿不过七八岁，没想到竟已经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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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到周镇还要一个小时的城际公车，七转八转后，破破烂烂的公车停在了镇里。

程毓叹了气，颇为无奈地走过去，叫了声，“是嫂吧。”

棚中间挂着的，是个男人的黑白照片，程毓拼命分辨，才从那副明显纵过度的面容中，看到了自己兄的影，棚一边儿，站着个女人，态度冷淡，甚至还带着不耐烦，与左右几个半老徐娘嘀嘀咕咕了许久，不知在说些什么。

程毓张了张嘴，他的心猛地了几，接着，落谷底。

周宏远似乎是听到了母亲说起自己，抬看了过来，小小一张脸，不足掌大，黝黑的肤，满是风日晒的痕迹，五官却格外好看，一双睛灰蒙蒙的，还饱汽，分外可怜。程毓的神变得柔和，对李艳华的那儿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他冲周宏远笑了一，接着，听到李艳华接着说，“你也知家里的况，就这栋房，不值什么钱，你哥也没留什么积蓄，我们孤儿寡母的，生活不易，宏远还得念初中……”

窄窄的路，矮矮的楼房，破烂不堪的门面，吵吵嚷嚷的人群，程毓用了好久，才分辨家的方向，他了几个呼，背着自己的双肩包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