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时辰，晴平把药煎好了，在屋外轻轻扣门，这会屋里的姑娘们都小心极了，谁都知那个刚到抚州的夫人又回来了，变脸变得谁都不认识，守着大人成天跟座雕像似的。不料关雨霂开门时睡意松松，整个人飘飘然，脸上带着倦容，细声声地同晴平了声谢，接了药。再回小凳上坐着，一遍一遍地拿着勺拌，一时气升腾，蒸着了她的，更是乎了。她拌了一会儿，乏了，又觉药碗沉，压得手腕发闷，便放回了桌上，叹了气，从睁到如今，自己都折腾了好几番了，不想那人还睡得香。关雨霂以手托腮，心疲惫，可思绪却活跃得很，无多睡意，便百无聊赖地细端详她的脸了。真是光净净的，比男儿细致，又比寻常姑娘多了几分英气，怪不得连烟霞也她。早听闻申洲人肤好了，没想到是真的。关雨霂一时看得了神，脑全都是些夸赞的话，可一想到如今这张汗涔涔，乖生生，又可怜兮兮的脸昨日是怎么个混世王的模样来拨弦的，不觉瘪着嘴气乎乎地笑。方致远嘴也是有一声没一声地着气，关雨霂听着一时觉得有些可，又有些怜惜，因想她亲江陵那会儿，也不过是筱秋如今的年纪，一路走来都是一个人，什么都独个扛着，不曾说过什么放弃，如此经年历久，没被压坏了，就已是要求神拜佛了。若是当年被抢许给她的不是自己，她病了又当如何，是不是连个能陪在边的人都没有？

「兴？」

关雨霂一愣，起初不大明白所指为何，看着他目光扫向了里屋才明白过来，遂轻声答：「当初是不知，后来就习惯了，便没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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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霞轻柔柔地一声嘘，摸了摸筱秋圆圆的脑袋，示意她小声，心虚得筱秋赶往门瞥了一，果然又被扣得死死的，一丝光都透不过，此此景有些过于熟悉，勾起了筱秋一些不好的记忆，忽觉得瘆得慌，猛是一哆嗦。

薛远甫忙安上她一句，可转念一想，姑娘家在怨个啥呢，这人又不是你相公。后又补：「我都同她说了要她先回家，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兴致赖着不走，兴得，可是有什么好事？」

至于院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筱秋捶足顿，同烟霞斩钉截铁地讲：「你看，准是吵架了吧，我刚才瞥到一，大人竟然睡在外屋！」

「对啊，你不知？」

哼，睡得还好。

关雨霂摇作没有绪的样，薛远甫又问：「她怎么睡在这儿？」

不过多时，薛远甫来了，诊断一番后说大约是受了风寒，并无别症，想是昨天喝了酒又瞎风闹的，在家着就好。关雨霂听了放心，因同他闲话：「昨日不知她上哪去了，至晚方归，原是到药铺蹭酒了。」可她是真累着了，连心平气和地说话都似低声絮语地怨着了。

俩话些家常，冷冷清清立在门边将事都同丫们代了：「大人今日病了，筱秋你去官府告假，烟霞替我将薛大夫请来，再叫晴平打盆，给我端碗清粥。」说着，把一人等都支乎走了，自去房掇了个小凳，耷拉着脑袋地盯着榻上的可怜虫。

关雨霂抱膝而坐，歪着脑袋遥思此生就念过「方致远」这么一个人。当年关家落难，破庙里那么一跪，竟跪许多事端。至于那天夜里月明星稀，信步园中，所言之一声一字都挥之不去，其时境遇悬殊，遇如此君，神清气朗，如玉如诗，明眸里清辉，言语中透正气，就同在书中偷瞄到的意一般，是在那么一个祈求的年纪，遇到了一个可以给予幻想的人。以至于后之所遇那乔平西也好，苏棣也罢，不过琐琐而已，都不如那日的初遇来得别致。再后来嫁到方家，正值父亲亡故，心间悲痛，愈加那人走了关家旧路，益发念之切，愿燃尽心力护全一生一世，纵使这夫妻是伪作的

趁着大夫走了，关雨霂同晴平代了一会儿拿药煎药之事，回屋小盹一会儿，游丝之间想起方才那句「兴得」，不免嗤之以鼻，暗损她是乐极生悲。近几日都不曾有过安稳觉，全是她闹的，加之她这么一病，愈发是不得闲，怕不是上天派来折损心力的？心想那年被她一救，余的一生，莫不是都是要用来还债的？

「你们女儿家家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哪天同她说了吧，留她在榻上怪可怜的。」说毕，薛远甫告了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