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她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苦瓜。

一九九三年九月，丁惜四岁生日的时候，我终于和丁建业签订了离婚协议。在那个狭窄的街办事里，两张椅，两支笔，那个女人象征地劝我们慎重考虑之后，笔落协议成，就像当初签订结婚书一样轻巧。一本红书一本绿书，就是女人的一辈。走门，和丁建业分扬镳。我照旧沿着街漫无目的地游，在一家音像店门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者，给了他五十块钱。在一个陈旧的小杂货店门，帮店主把被路人不小心碰翻的糖果整理好，她和我说了几句话。沿途是一排的相思树，已落尽，结着小颗小颗的果实，有些落到地上，形成斑斑的污迹。光姣好，晒在上洋洋。我在糕店买了一个草莓糕，返回家中。

“我还记得那个夏天与以往都不一样，虽然天还是一样的闷，屋外的

丁惜的生日宴加上我的饯别宴，在丁家算难得一见的隆重，也算好聚好散吧。毓秀掌厨，我帮忙打手。当她熟练地切好、生火、上锅的时候，我想起她刚到戏班的那一年。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台北城市姑娘，虽然丁建国生意失败，曾经有过餐不果腹的苦日，却她从来没过过还要生火饭的原始生活。她一到戏班就信誓旦旦地说要承担众人的伙。那时候王玉桂全心全意扑在丁永昌的病危上，没有多考虑就答应她了，但是第一天大家差就饿着肚排练了。她看到黑漆漆的灶台，足足有一米宽的锅，半米的铲以及有大半个人的米缸就完全愣住了。她痴愣愣地对我说这东西只在古装片里才看得到，本不知在民国竟然还有人会生火饭。最后是班里心灵手巧的女人收拾了烂摊，但不服输的她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搞到整张脸像猫一样只剩一双灵气闪烁的睛了。被我笑了之后又恼羞成怒，追着我非要把我的脸也才善罢甘休。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总过得很轻快，仰起就能受到风，风中带着的香。从她一九八二年回戏班至今，将近十二年了。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台北都市姑娘，变成一个柴米油盐和演戏戏的老查某，已经过去十四年了。这十四年，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我依稀记得当年初见她那一，穿着蓝连衣裙、细跟凉鞋、披着的波浪卷发的她，只那一，换了我的一辈。只那一，我便溺在那眸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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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满四岁，相比当年的我，还小得很多。可我又无比侥幸，她还不到四岁，等她大成人，她不会记得我，也不会记得失去我的痛苦。由始至终，我都是亏欠她的，但毓秀会弥补了我的亏欠。她会温柔地抱起她，哄她，像母亲一样疼她。静男静贤很乖，她们已经七岁，过完这个夏天就会升国小二年级，到了足够时间篇幅的记忆人生的年纪。关于那晚的争吵王玉桂有无听到我不得而知，毓秀也再没提过。所有的一切，她只字不提。

“是啊，一九七九年盛夏，我第一次见你，现在已经是一九九三年秋了。”

她背对着我，手上一顿，片刻之后才应，“是吗？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我们已经认识第十五个年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