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坐，四个人并排坐在床上难免拥挤。凌歌让我到中铺陪他，于是我握住栏杆翻上去。

凌歌递给我一袋开好的新疆乌梅。我大惊小怪：“原来你也会吃零呀！”

他低低嗯了一声，垂看他订阅的学术期刊，我掏平板画图，捕捉绘制线条时的手，歇山、悬山、重檐庑殿，夜晚温度骤降，我把羽绒服盖在上。

大概是十钟时，车厢升起一阵歌声，穿透嗡嗡的闲聊声，嘹亮地回着：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满哟，映山红。”

一时间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控笔在平板上久久停留，留一个颤动的黑。我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

有人大喊：“别放了！老掉牙了都！”

还有人放起了爆炸般的rapper，行盖过这首歌，不一会儿有人不甘示弱地放电音舞曲，然后是放克、摇、行乐，整个车厢的乐声群舞，还有叫骂声、孩哭声，列车员们很快过来协调，各声音小了去，走廊的灯也关闭大半，营造睡眠的气氛。

最后只剩聊天声，还有压低的视频声、游戏音乐声。那首歌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未来过。

我低声问：“那是什么歌？”

凌歌说：“《映山红》。”他转望向我，昏暗的光里，我看得见他黑眸里的碎光，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知是谁给我的自信，我无比笃定地告诉他：“你不用说来，我知。我也想哭。”

凌歌一动不动望着我，我知自己说对了。他递给我一个耳机，我们坐在火车卧铺上，呼混浊的空气，认真将一首《映山红》听了一遍一遍。

对面的人在打消消乐，上面的人在用方言打电话，铺的小女孩饿了想吃，窗外的黑暗在律动，闪动一格又一格灰白电线杆，这是地球上的中国，一辆列车从南至北快速过，我们是十五亿人中微不足的两个。

凌歌压低声音说话时，有沙哑的质，就像羽挠过裂的嘴，他告诉我：“对于男人来说，革命是最浪漫的事，惊心动魄，愤慨激昂，我欣赏切格瓦拉的古革命、俄国的彼得格勒起义，甚至是推翻幕府的明治维新。

但是提起中国的革命，我最先的反应，是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