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力

风已止了。

抑斋之中唯余沙沙的书写之声。

日光透过窗纱，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泛白的淡金之se。

覃思慎端坐于书案旁，正执笔临着《九成gong醴泉铭》，平正端整的字迹间氤氲chu淡淡的墨香。

一帖临罢，他搁xia笔，垂眸审视方才所书；但见那“仞”字落笔太过滞涩，“阙”字又收得太急。

这帖临得不好。

若是父皇在此，定是能挑chu更多错漏之处。

覃思慎知晓，是他心不静。

他an了an眉心，抬yan一望，便见案tou正开着一簇jiao艳的木槿花。

是太zi妃前两日差人送来的。

他想起先前的事qing。

太傅曾无数次叮嘱他，无谓的夸赞只会滋生倨傲、jin而误事；多年来，他始终引以为戒。

他也始终觉得，太zi妃夸太zi妃的，他听听也就算了，但他绝不会将那些无足轻重的话往心里去。

可方才在垂拱殿外、四弟提着shi盒从他shen侧走过时，他却生chu了本不该有的虚荣之心。

那一霎，他竟想要听到那句尾音上扬的“殿xia处事之时自有章法”。

何其荒谬？

他从何时开始，竟在意起这些来了？

这便是他引以为傲的定力？

覃思慎深xi一kou气，又灌了几kou茶shui，试图咽xia翻涌的思绪。

他心中清楚，今日种种，怪不到太zi妃tou上。

她素来便是那样的人。

ai说ai笑，ai与人分享遇见的趣事，chukou之时多是夸赞，鲜少会有贬低之语。

她待自己这个夫婿如此，待祖母也如此，待三妹妹亦如此，待那个寻书的nei侍甚至尚膳局中的厨zi俱是如此。

平心而论，覃思慎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总不能因为成婚，就要让她将往前数十年的处世之dao通通改掉。

那未免太过独断专行。

说到底，是他作为一朝储君，不该放任自己对她这些话语，产生本不该有的期待与依赖。

大婚之日他曾指责二皇弟于治心一dao尤有不足。

实则，他亦如是。

恰是此时，李德忠打起帘zi、躬shenrunei：“殿xia万安。”

覃思慎这才想起，在踏ru垂拱殿前，他曾吩咐李德忠去玉华殿传话，说他晚间会去那边用膳。

彼时他是想着，自己忙了这么些时日，也该去玉华殿坐坐、与太zi妃说说话了。

可如今……

君zi一言，本不应弃毁。

于qing于理，他都应如先前安排那般，去玉华殿中与太zi妃一dao用膳。

但他又觉得，今日这一时的意乱，不过是因一桩棘手的案zi刚刚了结，他心神疲惫，才会如此；

待他独自在睿成殿中宿上一夜，明日定会一切如常，他定不会再生chu那种古怪的念tou。

他可以照旧心平气和地收xia她送来的花，亦可以神se如常地将她的夸赞左耳jin、右耳chu。

也可以继续平平淡淡地与她相敬如宾。

李德忠的声音打断了覃思慎的纠结：“殿xia。”

“孤忽而想起，一阵还要传陈侍郎议事，不知会耽搁到什么时候，”覃思慎尽量冷xia声音，“晚膳之时，孤就不往玉华殿去了。”

到底是他shi言在先，在李德忠答话前，他又淡声提起：“对了，昨日gao昌国jin贡的那些浮光锦，记得给太zi妃送去。”

“……殿xia，”李德忠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se，“在nu才回到东gong前，太后娘娘那边已差人来传了话，说是今夜留了太zi妃娘娘在慈寿gong中用膳。”

覃思慎一怔，复又轻舒了一kou气。

倒也省得他再寻借kou。

也是。

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太zi妃有不少时候都是留在慈寿gong中与祖母一dao用膳的。

“孤知晓了，”覃思慎dao，“记得将浮光锦送去。”

李德忠垂眉：“nu才领命。”

言罢，他便退chu了抑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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