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将明未明、青灰的、广阔而冷漠的天空。

她独自一人，沿着空旷寂静的街，朝着南城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天是灰的，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极淡、极脆弱的鱼肚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街面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

挑着担、脚步蹒跚的菜贩，着惺忪睡、匆匆赶去衙门卯的低阶小吏，以及挥动大扫帚、扬起细小尘烟的杂役……

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在她上多停留一瞬。

没有人认她。

就在数月前，她还是这座京城里最煊赫的相府大小。

行必坐锦帘华盖的香车宝，前呼后拥，仆从如云。

所过之，行人纷纷避让，商探张望，或羡或畏的目光如影随形。

如今，她穿着素净到近乎寒酸的布衣，独自走在清晨冷清的街边，怀里抱着一个不起的油纸包。

看上去，和任何一个为了生计早早奔波的、最寻常不过的百姓家的女儿，没有任何区别。

时代的尘埃轻轻落，便能将一个人过往的所有印记，拭得净净。

林清韵走到南城门时，天已大亮。

清冷的晨光驱散了最后一夜雾，将城墙巍峨的廓、城楼上猎猎飘扬的旗帜，以及城门那片灰暗、杂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押解放犯人的差役早已在此集合。

数十个穿着统一、灰扑扑囚衣的囚徒，排成一条歪歪扭扭、毫无生气的队。

个个面容枯槁，神空。

手脚上着轻便但足以限制行动的镣铐，随着动作发单调而刺耳的金属刮声。

背上捆着单薄破旧的铺盖卷，那将是他们未来漫漫路上，唯一的御寒之。

差役们挎着腰刀，叁叁两两地站在队伍旁边，有的抱着手臂斜倚城墙，有的蹲在地上着旱烟，脸上写满了不耐与疲惫，呵欠连天地等着时辰一到，便押送这支“活货”踏上渺茫前路。

林辅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换了一净的布衣裳，蓝，洗得发白。

白的发被仔细地梳整过，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只是那白发，比起数月前狱时，似乎又多了、密了几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手脚上那副沉重的重镣已除去，只留脚上一副较轻的镣铐，但走起路来，步伐依旧显得有些拖沓、沉重。

他的背佝偻得厉害，几乎直不起来。

颧骨耸，窝陷，脸上布满刻的皱纹与牢狱留的疲惫痕迹。

但奇怪的是，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后因绝望而浑浊的老里，此刻比起刚狱时的死寂，似乎多了一层奇异的平静。

那平静并非释然，更像是一看透，或者说，是被迫接受后，将一切激烈的绪都埋藏起来的麻木。

像是把什么都想通了，又像是把什么都彻底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