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是过三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熟透了的时候，周透着被金钱与权力浸的矜贵。

那个人走来的时候，厅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一。

钟清远直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目光落在站在棺材另一的少林氏上，眉一挑，笑得有些玩味：“表嫂，霄声兄这死相，可不像是病死的。”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秦家没了秦霄声，需要一个能撑场面的人，而这个人，她选中的是钟清岚。

他款步而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不像是来奔丧的，倒像是来巡视自家的领地。

僵持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钟清远忽觉没趣，便带着他那一班人先行离开，他前脚赶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黑西装剪裁得极其毒，每一线条都严丝合地贴在上，勾勒宽肩窄腰的廓，迈动间，褶泛起一厚重而矜贵的缎光泽。

此人唤少嫂，瞧着年轻力壮，又是军方的人，若他想潜新房，秦家谁敢阻拦？

钟清岚微微垂了垂，嘴角带着一个谦逊的弧度，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凉薄：“姨言重了，清岚

厅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几个靠近门的仆从伸了脖往外看，然后像被了似的缩回来，脸上一又敬又怕的表，慌慌张张地往两边让开。

那个原本噎噎的女人，当即冷了脸：“二少爷，秦家治丧，说话还请留几分面，霄声的，外谁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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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灵只能跟着赶站起来，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偷着往门看去。

“这位……就是新娘？啧啧，当真是人间绝，可惜了，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秦家的人忽然一个个站起来了，连秦二爷那个圆的都从太师椅里撑了起来，秦三爷拄着拐杖也站直了，几个旁支的婶娘更是整了整衣襟，捋了捋鬓角，脸上那副争家产的嘴脸忽然收了起来，换上了一恭恭敬敬的表。

一想到这里，龙灵只觉上泛起一阵疙瘩，忙往椅里缩了缩。

龙灵不敢看他的脸，连忙垂，生怕叫人看见了编排他不守妇。

转了一圈，忽然停，弯着腰，凑近棺材里那张盖着黄布的脸，鼻翼微微翕动，嗅了嗅，动作不大，却让厅里好几个人变了脸。

这相，倒像是从哪本描金绘彩的洋派画册里生生裁来的，致得叫人觉着不真实。

沉老夫人倒是一动不动，只微抬，像一尊终于有了活气的佛像。

龙灵被他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浑不自在，意识仿佛被拖回昨夜那场迷的梦中。

钟清远哂笑一声，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龙灵那张被白绒衬得愈发艳的脸上，神里一抹丝毫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惊艳。

“清岚啊，你可算来了。”沉老夫人这才站起来，虚扶了他的手臂，混浊的里竟挤了两泪，“霄声走得急，昨儿大喜，今儿大丧……这秦家的债，老婆压不住了。”

那声音在民国二十三年的小城里是个稀罕，街上跑的还是黄包车和车，能开得起汽车的，整个城也数不几家。

是他吗？

“姨。”男人走到沉老太太跟前，微微欠，声音低沉磁，却如昆仑碎玉，听不多少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