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自己是否，但想必是了，因为沈栖迟最后一言消散在这和煦日的晨雾中，没有半分遗憾。

字字回响，经久不去。

案上，沈栖迟栩栩如生的画技呈现前，有蛇盘绕于琅玕，有他半蛇浸于泉中，有人形的他于田里劳作……

“自然是回去鹿崖。”沈栖迟殷切的嘱咐夹在微弱笑声中，令夙婴前模糊一片，他静静听着，仿佛一张腔中的酸涩便会漫上鼻尖，如场洪将他吞没，在风雨浇筑中愈发肆，令他浑透，不论多么明的术法都无法使他逃离，“你修炼起来便不舍昼夜，不知饥寒，鹿崖虽会及陈伤旧痛，却四季皆宜，有果供你饱腹。你生于南抚山，育于南抚山，这片土地会永世庇护你。只有你在这里，我方能放心。”

“仅是书画陪我眠似乎太过单薄，我想再加上这颗珠，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上，腔里的东西几近停滞，像被生生撕裂一个，经年所有风雨都呼呼刮了来。

沈栖迟停顿了片刻，再开时声音虚去，仿佛声变得极为吃力，神却仍是温柔得似细雨，只是夙婴再难分清那究竟是日滋养万的甘霖，还是预兆着近在咫尺的夏日暴雨，抑或一场无边萧瑟的秋雨。

封棺，落土，立碑，成坟。送葬的人群断断续续离去，只剩两只妖默然立于坟前，今第一场雨落了来，却比秋雨更为寒。

一滴珠无声砸落，打绢布，随后愈来愈多的珠落，仿若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他只知这雨刮他前豁，溺毙他的躯壳，令他到冰冷无比。

“京畿的府邸我留给了沈善，我想京畿太远，途跋涉总是太辛苦。那块田我给了萧兄一家，独自打理很容易忙不过来，剩的除了书房东南角那箱书画留予我陪葬，这间院，柜中的银钱，地窖的酒，悉数随你置。”

“这颗珠你了很久，有时我远远瞥见它闪烁的光芒，便知是你来了。”沈栖迟挑起那颗珠，“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但最后有你共白首，已然足以。只是临到仍旧无法免俗，我总是会想我走后人世间再无你的依托，你会往何去，是会回到鹿崖，还是远离这片伤心地。”

“你呢。”夙婴动了动，“你希望我去哪里。”

沈栖迟没有回答他，或许是即将抵达终结的命数让他失去所有伪装的力气，中的不舍掺杂着奇异的释然令往夙婴心的风雨愈发磅礴。

沈栖迟指尖划过夙婴同样生皱纹的脸庞，不复光洁的脖颈，落到他前那颗终年闪熠的珊瑚珠上。

为什么不让真正的我陪着你呢。

夙婴想要大声呐喊，然而沈栖迟逐渐黯淡的瞳光与涣散的眸令恐惧压倒一切绪，他无法在最后仅有的时刻不顺沈栖迟之意，他无法不令沈栖迟安然离去，他无法不让更多的痛苦压在自己上，即使排山倒海，钻心刺骨。

沈栖迟葬那日，夙婴将所有字画放他棺中，在地，久地注视沈栖迟的面容后，摘颈间珊瑚珠，安放于他枕侧。

他神有一瞬涣散，又立时勉力聚于夙婴脸上，“变回来吧，让我再看看你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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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沈栖迟的棺椁停在他们往日谈、相拥的厅堂中，前来吊唁之人不绝如缕，声声节哀像隔着层纱在耳畔循环往复，他麻木地看着堂之上扯的白，方想起沈栖迟留给他的最后之言。

云悄然攒聚，隐有电光生灭雷声暗蓄，翠鸟猝然惊醒，飞至夙婴肩，叼着他的衣角奋力往后拽去。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棺椁停灵三日，夙婴在沈栖迟常待的书房东南角找到了沈栖迟所说的那箱书画——几乎没有书，全是妥当保存的画卷。

夙婴了鼻，一声呜咽脱离咬的溢了来。他咬齿关，重重抹了把睛，无声褪去遮掩之术。鹤发再墨，衰容返朱，金的龙纹似某神秘图腾盘绕在他颈间，沈栖迟望着他。

他坐在沈栖迟常坐的筵席上，一瞬后变换姿势，端正地跪坐着。满箱画卷一一铺展开在矮案上，案角生机的野束散逸着芬香，与陈旧墨香相互勾缠，翠鸟自轩窗振翅飞，停在窗边鸟架上，间发的喜鸣恍若就在昨日，与为沈栖迟辞世的哀鸣混在一，织成一支悲喜加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