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那双原本清亮如星的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盛着的不是醉意，而是即将溢来的悲凉。

阁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的“噼啪”声。

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里那个闷喝酒的人。

这时，坐在主位的一个锦衣男拍了拍掌，打破了尴尬。他是尚书的侄，平日里最是圆。

“咳咳……你知科举是什么吗？”顾衍指着窗外，“那不仅仅是考试。那是全天无数莘莘学，寒窗苦读十年。打破阶级垒改变生活的唯一路。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顾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在空中虚着，像指着那个位权重的掌院：“他手握滔天权势，门生故吏遍布四海，金银财帛用之不竭！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染指科举，把普通人仅有的一条翻堵死，让寒门弟的十年苦读，尽数化作泡影！”

阁中央，那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只铜的烤网，上好的鹿被炭火了滋滋的油，油脂滴落在炭上，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青烟。这味混着屋里郁的脂粉气和陈年雕的酒香，熏得人昏昏睡，也熏得人心生绮念。

“现在这朝堂上的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可是掌院大人，是太太傅！咱们这圈里谁不知，他都这样光明正大的了好几年了，都没人，你却偏偏非要当众明来。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人家是大，你连个小拇指都算不上，胳膊拧不过大，这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不知吗？”

那是顾衍。

他笑着对左右调侃：“哎哟，你们看看这家伙啊，就是死认理。咱们顾大探这是把自己当成御史台的谏官了。”

顾衍一把甩开，声音陡然，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没有人吗？啊？若是以后朝堂的，尽是些靠着银铺路、靠着裙带关系、靠着作手段来的酒饭袋……这大雍的江山，这以后的朝堂，谁来辅佐君王？谁来恤万民？难指望这些何不糜的人吗？”

“顾衔”这两个字，像是一针，狠狠地扎了顾衍原本就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

“顾兄，慎言！”旁边有人惊恐地拉扯他的衣袖。

周围的公哥们面面相觑，有的尴尬，有的不屑。

他猛地甩开李公的手，仰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顺着结落，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泪都来了。

终于，坐在他对面的李公忍不住了。李家是皇商起家的，最讲究和气生财，也最怕惹祸上。他伸手拦住了顾衍又要往嘴里酒的动作，眉皱成了个“川”字。

“你之前可是咱们之间最有息的一个了，文曲星凡，满京城的姑娘谁不想嫁你？可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李公叹了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另一边的有心之人。

“探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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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穿着京城时髦窄袖锦袍的年轻男人们，正围坐一圈，推杯换盏。

“李兄你没参加过，你不知连转个都难得地方，你要在里面待九天，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你知里面的环境有多压抑吗，整个房间还没有在各位家的偏院大。”

“胳膊拧不过大……”顾衍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燎过，“李兄，你说得对。可你知吗？”

整个雍朝的权利和经济中心，城中酒楼天，烹龙煮凤味鲜。樊楼作为——京城七十二家酒楼之首。

三楼的东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那气把窗棂上的明瓦都熏得微微化雪。红绿相间的杈在门支棱着，翠绿的厚重帘幕低垂，将外那漫天飞舞的鹅大雪和刺骨的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曾经的一甲探郎，翰林院的明日之星，如今却衣衫不整，领微敞，一截瘦削且泛红的锁骨。他手里抓着个白玉酒壶，神迷离，仿佛这屋里的喧嚣全都与他无关。。

他们大都是京中权贵的弟，也就是俗称的“二世祖”，平日里斗走狗，但这会儿，气氛却有些古怪。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顾衍的肩膀，力大得让顾衍形一晃：“顾衍啊，那么多官员都知那名单有问题，连御史都装聋作哑，还有比你官大十倍、百倍的人他们都不说，你说什么？这叫审时度势，这叫官场哲学。你呀，书都读到狗肚里去了。这，你真不如你那个在大理寺当少卿的哥哥顾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