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满霜雪的老妪忽然突破防线，踉跄着扑到闻胥车前，从怀里掏一双厚实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诸位……”闻胥终于开，声音有些哑，“胥何德何能……”

“相爷别这么说！”人群中有人喊，“咱们老百姓不懂大理，就知谁对咱们好！”

“相爷！”她嗓音沙哑，“路上……路上穿！山石，别硌着脚！”

如今，这京城怕是只剩冷冰冰的法理了。说来，自己能大理寺，也多亏了他……

她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人群里几个探探脑的半大姑娘：“瞧，那几个都是坊里的孩……她们有手艺，往后嫁人、立，腰杆都能直些。相爷，您救的不是一条命，是好多条命，好多个家啊……”

闻胥站在车前，一件件接过那些东西。他的手很稳，眶却渐渐红了。青梧和灵溪连忙上前帮忙，很快，车旁堆起了数座小山。

“阿婆……”他微哽，“多谢。”

老妪用枯瘦的手抹了抹角，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相爷这话折煞老了……该跪谢的是咱们龙国的百姓才对。老寡居多年，无儿无女，原以为要烂在西城那破屋里。是相爷颁了新令，让官府办织坊，收容我们这些没着落的妇孺。老笨手笨脚，竟也能学成个教习，如今带着十几个丫片织布挣饭吃……活人无数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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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胥怔住了。

“是啊！那年瘟疫，是相爷请太医署在街设义诊棚！”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审一桩冤案，闻胥夜携卷闯大理寺，两人吵到天明，最终却合力为那农翻了案。那时烛火，闻胥底有光，说：“秋大人，法理之外，尚有人。”

天渐渐清明，城门外的百姓越聚越多，送别的场面令人动容。

礼尚书周纲捻着山羊须，与旁的右侍郎郑沅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神。周纲压低声音：“走了好。他在一日，咱们这些人就没好日过。”

西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禁军想拦，却被更多百姓挡住。场面一时混，却无一丝恶意，只有铺天盖地的不舍与恩。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外已是人山人海。禁军不得不加派人手，拉起的防线，却挡不住那些从巷陌、茶楼、市井涌来的人。

防线彻底失去了意义。百姓们涌上前来，送的都是寻常之，一包粮、一双鞋垫、几枚还温的、甚至只是一把自家晒的菜……他们挤着、喊着、哭着，将那些微薄却的心意，拼命往车边递。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砚是闻胥同年，素来清冷自持，此刻却失了分寸。他拨开人群，一把抓住闻胥衣袖，中血丝密布：“为何非走不可？！陛那边……公主那边……我们这些人合力，未必不能……”

陈砚僵在原地，看着闻胥转上车的背影，终是惨笑一声，颓然后退。

郑沅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扫过那些痛哭的官员，轻嗤：“树倒猢狲散，且看这些人还能抱团几日。”

“文玉，”闻胥轻声打断他，衣袖，替他整了整微的官帽，“有些局，破了才是生路。你在翰林院……要好好保重自个儿。”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有拄拐的老翁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站在最前排；有妇人抱着懵懂的孩，指着那青衫影低声说着什么；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眶，拼命往前挤。

他弯腰接过那双鞋。布面料，针脚不算齐整，却厚实得惊人，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温。

接着是个小姑娘，踮着脚递上一包桂糖：“娘说……说相爷吃甜的！”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车远去的方向，极轻微地、几乎无人察觉地，拱了拱手。

，这话写的是无奈，不是洒脱。”他将书卷轻轻放在车辕木上，“带着吧。江湖路远……别忘了，京中还有盼你归来的人。”

秋唯简独自站在人群边缘，面复杂。他与闻胥斗了六年，几乎全败，此刻看着那决绝的背影，竟生一丝兔死狐悲的怅惘。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挑担的货郎、卖菜的农妇驻足张望。不知谁喊了一句“相爷要走了”，消息便如野火般窜遍西城。

这话像引燃了某绪，人群中又挤一个中年汉，手里捧着一坛泥封的老酒：“相爷！自家酿的！带着路上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