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已卸了戏妆，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与台上艳光四的杨贵妃判若两人。她正微微仰，对潘君瑜说着什么。

宴后回府的车上，她一直沉默。潘君瑜看她神不对，问：“可是宴上有人为难你？”

“习惯，谢夫人关心。”

夫君从未提过，要带她来看戏。

原来夫君与云娘，已经熟稔到可以谈论她的喜好，可以相邀同游。

“静姝，”潘君瑜打断她，语气难得地严厉，“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我潘君瑜此生，有你一人足矣。”

惯？”

潘君瑜脸一沉：“不必理会。嗣之事，顺其自然。”

静姝起行礼，郑夫人拉着她坐：“不必多礼。我与你家潘大人，也算有些渊源。”

潘君瑜的声音很低，静姝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微微颔首。

戏开锣了。

静姝心一，面上却笑：“谢娘娘关怀。只是妾尚好，能伺候夫君。”

可他们甚至不是真正的夫妻，何来“足矣”？

宴至半酣，忽然有位着华贵的夫人过来，是郑贵妃的嫂，郑夫人。她在静姝旁坐，笑：“早听说潘夫人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要说这云娘也是奇女，”陈御史夫人摇着团扇，“唱红了江南，又来京城。多少人想纳她为妾，她都回绝了，说是要唱戏唱到唱不动那天。”

静姝抬看着她，烛光摇曳的车厢里，夫君的脸半明半暗。她忽然问：“夫君想要嗣吗？”

这话如一把刀，直刺静姝心。她勉维持笑容，直到郑夫人离去，才发觉手心已被指甲掐的印。

戏至中场休息，静姝借更衣，走到廊透气。秋夜的风已有凉意，她拢了拢披风，却看见不远廊旁，站着两个熟悉的影。

她忽然想起新婚时，夫君说“闱在即，不敢懈怠”。想起这三年，夫君说“辽东事定便归”。想起重逢以来，夫君的温柔与疏离。

静姝静静听着，手中茶盏微微发。

“哦？”

“今日郑夫人说妾该为嗣着想。”静姝的声音有些颤，“她还说贵妃娘娘可以赐女。”

李尚书儿媳接：“可不是么。前些日郑贵妃的侄想纳她，她竟以死相，班主赔了好大一笔钱才摆平。”

静姝看着，心中那刺隐隐作痛。这样一个女，才貌双全，刚烈，难怪夫君会另相看。

静姝微笑：“夫君待我极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静姝却听了其中的疲惫与无奈。

是夫君，和云娘。

云娘继续：“潘大人常来看戏，妾念。如今夫人来了，若得闲暇，不妨携夫人同来。妾新排了几苏州戏文，想着夫人是苏州人，或会喜。”

这话说得得，是寻常的问候与邀约。可静姝看着云娘仰看夫君的神，看着夫君专注倾听的姿态，心中那刺，扎得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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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从未说过，云娘会排苏州戏文。

这话说得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恩？她们连真正的夫妻都不是，何来恩？

潘君瑜一怔，随即：“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本要转避开，却听见云娘的声音随风飘来：

一人足矣。

中赏宴后数日，静姝应几位相熟夫人之邀，前往广和楼看新排的《生殿》。

“听闻潘夫人已抵京，不知可还习惯京城土？妾初来京城时，很是不适北方燥，每日要以蜂方能开嗓。”

“可是夫君”

云娘扮的杨贵妃确实绝。眉致如画，段风婉转，唱到“婉转蛾眉前死”时，中泪，真意切，满堂寂静，唯有她的唱腔绕梁。

包厢在二楼，正对戏台。开锣前，夫人们闲聊着京中轶事，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云娘上。

“那就好。”郑夫人拍拍她的手，意味地说，“不过男人嘛，总要多些人伺候。潘大人正值壮年，该多为嗣着想。”

“前些日贵妃娘娘提起，说潘大人年轻有为，只是边没个知冷知的人。”郑夫人压低声音，“娘娘还说，若潘夫人不便照顾，她可以赐几个女。”

“潘大人待你可好？听说你们夫妻恩，真是羡煞旁人。”

潘君瑜微微低听着，神专注。那个角度，那个姿态，让静姝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