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撂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台突然掌声雷动。济兰第一个上来了，中招呼：“可以剪彩了！”就是应着他的声音，门外的鞭炮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随着剪刀“咔嚓”一，红绸落了来。写着“明珠织厂”五个大字的匾额也挂上去了，连着挂在上的红布一块儿。

数着人，人来得差不多，到了主人家致辞讲话的时候。褚莲只是笑，手里夹着一瓦莱里扬给他的，老夺的卷烟。济兰直推他的后背，一直把他推到人群面前才算完。“剪彩得大掌柜的说话，你缩着啥！”

“今天很多来参加剪彩的同仁都是第一次认识我。跟大伙儿自我介绍一，我姓褚，叫褚莲，初来乍到哈尔滨没有多久，攒了一儿小本钱，和朋友一块儿，办起来这个织厂。

济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因为隔着一个人，距离尚且遥远，两个人的手只好是手指勾着手指。济兰的手指尖沁凉凉的，摸着褚莲指上的茧。褚莲看向镜，照相师已经蹲到了他相机上的红布。所有人都听见他大声地说——

他环视一周，几十张脸孔都朝着他。然而他的声音里有一缓和安定的氛围。前一天晚上，济兰问过他，要不要给他准备一份讲稿，他大言不惭地说不用。

“咳咳。”他清了清嗓，还是觉得发，“谢谢大伙儿百忙之中，空过来参加明珠织厂的开业剪彩。”

“这年儿，在哈埠生意的不少，可是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哈埠生意最多的，不是山东人，不是河人，不是河北人，也不是本地人——是外国人。”

“前阵，我跟我一块儿开厂的这位朋友，到江沿那条什么果戈里大街上去溜达。多好的街啊，咱松江得上这么好的街。可是这条街，是谁建的？俄国人建的！秦家岗上那个大教堂，洋气呀，漂亮，可那是谁家的？还是俄国人家的！中国大街上那个五层小楼，叫松浦洋行的，真气派，那是谁家的，日本人的。

胜同他们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又去跟其他人凑堆儿说话了。

“都站好了没有啊？”照相师也是个中国人，摆起设备来却很熟练，照相机上的布帘一掀开，那锃亮的镜来。大伙儿都肩膀挨着肩膀地站在一块儿，褚莲左手边是柴学真、于天瑞还有林会计他们，右手边是周楚婴和济兰。他有心去看一看济兰——都说照相机照来的人，就被这玩意儿把魂魄给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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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想啊，咱们也儿他外国人能的事儿，造儿他外国人能造的东西！而且咱们造的东西，一定也不比他们外国人的差！”

“我是乡土包城，到了这儿来，两只睛都不够使的。可是我越看，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儿。既然是这片土地养活了爹娘、养活了咱们，怎么这些东西，都不是咱们造的呢？”

这当然是迷信，不值一提的。可是周楚婴上的卷们阻碍着褚莲的视线，饶是他比对方上一，也总不好扭着个，引人注目地去瞧。他心，我决不是害怕这东西。于是就伸手去，在周楚婴的背后，去够济兰的手——够到了，因为济兰动了一。

一段的红绸，绸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大红。站在大红后，褚莲看着不像个胡，也不像个寻常的大掌柜，竟像个刚娶亲的新郎倌儿。连那一分似有若无的腼腆也像。

“照相师到了！大伙儿来拍个照吧。”周楚婴招着手，招呼在台的大伙儿都上来，印景胜第一个响应了她，嬉笑脸地蹭了上来，周楚婴立刻躲到了褚莲和济兰的中间。

“好！看镜！”照相师说。

褚莲继续：“我原先是一个庄人，也过一儿山货生意，可说是什么人都见过了。我父母是从河北逃难过来的，是关东接纳了他们，让他们不致于在饥荒里饿死！可以说，咱们大伙儿来到这地界，都是受了她的恩惠，也是大伙儿一把手搭着一把手，这么活来、熬过去的。

他一说完，大伙儿都嘿嘿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几句赞同的附和。瓦莱里扬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面前站着的人都静了。这些人跟他手底的崽们不一样，都西服革履，有的笑着，有的上打量他，然后跟旁的人窃窃私语，褚莲直觉他们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明珠织厂要开业了。往后，他在哈尔滨，也有了不输香炉山上的一番事业。

台鸦雀无声，没人说话。只有褚莲一个人的声音，回在这片崭新的厂房大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