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这真是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儿。

瓦莱里扬觉得疼极了。

万山雪扒开雪堆，猛地了一气。

万山雪往脸上一抹，抹去满脸的雪沫，他的手脚都不太有知觉，他不能再耽误在山里了。还有警队——如果不是他自作多的话，刚才那列人警队，大概就是来找他的。他原本打算在他发现的一个木把留来的小木刻楞里过冬的，可是现在为了躲这群，打猎也失败了。

有半个月，上手极快, 光极准，他们借着华俄胜银行的便利，把罗曼诺夫卢布倒手去，转买回来，一买一卖，就有不少的账。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这位朋友昨天看了一张该死的报纸。

他就这么着，满是雪，浑如一个雪人，从树爬了来！

那天段玉卿放了空枪，他从山崖上坠了来。香炉山的树沙沙作响，他落去，溅起树梢上的新雪，就这么活了来，胳膊一条也没有折。这是山给他的馈赠。

树的新雪堆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一行俄国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棉衣、背着枪，从山的那一走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似乎像抱怨；但是那抱怨也很快就被一句玩笑话变成了笑声。他们一面把从雪地里来一面前，因此速度也并不快。那神秘的雪堆也静止来，仿佛它从没有动过。

他迟缓地站起来，发觉不光是枪伤不怎么疼，自己的脚也没有知觉。弹是他自己取来的，这几天伤已经微微地化脓。但是他还乐观：既然是老天爷让他活来的，他就能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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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里的生灵全都杳无音讯，猛兽们都去冬眠，而鸟雀也早已南飞，于是杳无人烟的山间，唯有雪后的冷寂。

他满是雪，走在路上，难免引人侧目。可是万山雪并不抬，着袖，缩着肩膀，像是一个最平常的赶路人，谁也不知他是一个亡命之徒。渐渐的，他忽然到从里生来的度越来越、越来越，视野也跟着渐渐模糊了。隔着一层棉衣，曾储存过那颗弹的肋骨和里的开始作痛。

一只松鼠正在树枝上啃着它的松果。松鼠是听觉灵的生，雪堆一动，它那只极小的竖起来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顺着粝的树，它缓缓从枝桠上向爬去，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伸他的小爪，去碰一碰那个神秘的，略微涌动着的雪堆。但是接着，它又听见了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踏雪而来，这使得它几乎是立刻就蹿回了树冠上。

早前，在这个十字路上，老钱家车店还开着，现已经是大门闭，没有人了。

踏雪的声音消失了有一会儿，那雪堆终于又蠕动起来。蠕动着、蠕动着，从里面探了一个人的脑袋！松鼠立刻就跑远了。

非走不可。

“没必要吧……你想把他葬了还是——”说到一半，瓦莱里扬也闭嘴了，因为他看见他这位朋友惨白的脸上，那双寒星似的眸里空无一，好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似的。

关东山的雪，厚得能吃半个人。

瓦莱里扬带着关心来的，又带着疼离去。第二天，哈尔滨的警/察局分了十个白俄警/察，坐着火车到关东山去办这桩苦差事。

一个匪的尸，到底有多少人关心？就算是随便从路边拉来一冻死的尸，警/察局说他是万山雪，他就是万山雪，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想要刨究底的，其实就那么一个人而已。

拖着两条冻木了的，他终于找见了那条小溪，顺着小溪，他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搓着自己麻木的双手，渐渐的，它们都有了知觉。走着走着，里终于有了儿乎劲儿，靠着这乎劲儿，他走到了围里。

这冰冷的空气顺着他的咙，扎他的肺里，让他麻木的脸上也痛。不过现在能受到疼痛几乎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的大分肢还没来得及坏死。

警队渐渐走远了。

于是他像一个投降的小兵，举起两只手来说：“我去给他打电话，行吗？不不不，我不打电话，我亲自过去，好了吧？我去说服他，让他不几个人，总之要人去找那个……万山雪的尸，给你带回来，不为了这个，他要坑我多少钱。行了吧，我的上帝啊你别哭了。”

香炉山是他的地盘，曾经是。所以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顺着山冻住的小溪，一直走，就能绕到香炉山最近的一个围。到了围里，他就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