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茉衣记得那天的风是甜的。

叁月的尾巴，chun天将将站稳了脚跟，梧桐开始吐絮，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mao茸茸的光。她缩在常炅的风衣里——其实也没那么冷，但她就是喜huan把手chajin他的kou袋里，指尖勾住他的，像一只赖在巢里的鸟。

“你走快两步，”常炅低tou看她，眉尾微微挑起来，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神qing，“草莓千层要化了。”

“哪有这么快化？”尹茉衣不以为意。

“化了就塌了，塌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也要吃。”

“那你还非要在橱窗前看五分钟，说‘太mei了我要拍xia来记住这一刻’。”

“仪式gan。”尹茉衣理直气壮地把脸往他肩tou蹭了蹭，“你懂什么。”

常炅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从kou袋里捞chu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xia。他的掌心干燥温re，指节分明，骨gan而有力。尹茉衣低tou看了一yan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得有dian过分，像一杯刚好满到杯沿的shui，再多一滴就会溢chu来。

她xia意识地把手握紧了一dian。

甜品店在鼓楼东大街的拐角，是一家开了七八年的老店，门脸不大，招牌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浅粉se，但老板zuo千层的手艺是整个片区公认的好。常炅每周六都来买，雷打不动，因为尹茉衣ai吃草莓千层，而这家店的草莓千层只在周六xia午两dian到四dian之间chu炉，每天只zuo十个。

“你说老板是不是故意的，”尹茉衣有一次趴在柜台上，看着玻璃后面剩xia的六枚精致的、层层分明的dan糕，幽幽地说，“搞饥饿营销。”

常炅站在她shen后，xia巴搁在她touding，声音从她touding闷闷地传xia来：“也可能是他只有时间zuo十个。”

“你帮他说话。”

“我是在帮你控制糖分。”

“……常炅你好讨厌。”

“真讨厌还是假讨厌？”他从背后环抱住她，将tou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吐chu一kou气，“错了，宝宝。别讨厌我好不好？”

尹茉衣听到这里，心中的气早已消了一半，但为了找面zi，故意没有理他。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一颗糖，han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甜得不慌不忙。尹茉衣有时候觉得，她和常炅的恋ai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跌宕起伏，就是两颗糖放在一起，互相rong化，甜得理所当然。

他们在一起两年零四个月。七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嵌jin自己的骨骼里，bachu来就要带chu血肉。

从甜品店chu来的时候，常炅一手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se纸盒，一手牵着尹茉衣。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zi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

“回家吃？”常炅问。

“嗯。”尹茉衣diantou，“我还要泡一壶红茶，用你那套新买的茶ju，然后把千层摆在那个有金边的盘zi里——”

“然后拍照四十分钟。”常炅接上了话，故意调侃她。

尹茉衣嘟了嘟嘴，反驳dao，“最多二十分钟。”

“上次你说‘最多十分钟’，结果我睡着了醒来你还在调se。”

“那是因为lightroo更新了，我不习惯。”

常炅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yan尾会弯chu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一弯浅浅的月牙，yan底有碎碎的光。尹茉衣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xia，酥酥麻麻的。

“走吧，”常炅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dian，“赶在日落之前到家，可以在阳台上吃，光线好，方便你拍照。”

尹茉衣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xia，发chu一个响亮的“啵”。

“奖励你的。”她羞羞开kou，觉得脸有些发tang。

常炅一本正经的盯着她，语chu惊人，“才一xia？”

“那你还想——”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声音断在那个“想”字上，像一gen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断裂。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尹茉衣后来反复回忆那几秒钟的时候，大脑里永远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依稀记起些什么来。她记得声音——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人群的惊叫，像一首突然失控的交响乐。她记得风——那阵风从侧面猛地撞过来，是某种巨大的、失控的wutigao速移动时带起的气liu。她记得光——车灯的qiang光显得格外刺yan，让她gan到一阵眩晕。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手。

常炅的手。

在那一瞬间，他松开了她的手——不是放开，是甩开，用力地、决绝地把她往路的nei侧推了chu去。那一xia力气大得惊人，尹茉衣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摔倒在人行dao的边缘。

她趴在地上，掌心ca破了，细密的血珠渗chu来，混着灰土。她xia意识地回tou。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货车。

那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车shen上印着某家wuliu公司的蓝selogo，车tou已经撞上了路边的梧桐树，树pi崩裂，louchu惨白的木质。而在车tou和树干之间，在那个被挤压变形的狭窄空间里——

是常炅。

他整个人被夹在货车与梧桐树之间，以一种绝对不正常的姿态歪斜着。那个粉se的纸盒飞chu去了，落在几米开外的地上，盒盖弹开，草莓千层摔了chu来，nai油糊了一地，ding上的那颗草莓gun到了xiashuidao边，沾满了灰。

尹茉衣看着那颗草莓，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种她从没发chu过的、完全失控的嘶叫，像某种被踩碎了尾巴的小动wu，尖锐、短促，然后变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

人群中也爆发chu尖叫声，有人已经拿chu手机开始打120了，更多的人杵在一边围观，不住的唏嘘。

她爬了起来，膝盖疼得发ruan，但她还是跑过去了。她跑到常炅shen边，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血，从额tou淌xia来，糊住了左yan，但右yan是睁着的，在找她。

“茉衣……”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shui。他的嘴唇在动，但血从嘴角溢chu来，把字句都泡模糊了。

“别……别过来……”他说。

尹茉衣跪在他面前，手在发抖，不知dao该碰哪里。他的xiongkou被挤压着，左tui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白se的骨茬刺破了kuguan，louchu来一截，上面沾着暗红se的血和碎肉。

她把手覆在他垂落的手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的，干燥、温re、骨gan有力。现在那只手的指骨碎了好几gen，ruan绵绵的，像一只被nie瘪了的面粉手套。

“常炅，”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破的旗，“常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疼不疼？”他打断了她。

不是问自己，是问她。

他的右yan还是弯着的，那个弧度，那个她最喜huan的一弯月牙，即使在血泊中也固执地弯着。

“你摔倒了……膝盖……”他勉qiang吐chu几个字。

尹茉衣的yan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混着血，晕开来，变成浅粉se的shui痕。

“我不疼，我哪里都不疼，”她拼命摇tou，声音已经劈了，“你不要说话了，你不要说话了，救护车ma上来，ma上来——”

常炅的嘴唇又动了动。她凑过去，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草莓千层……明天……再买一个……”

他的声音像一gen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悬着。

然后断了。

那gen丝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轻飘飘地断裂，不留痕迹。

常炅的右yan还弯着，但里面的光灭了。

尹茉衣gan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开始变凉，像chaoshui一样涌上来，从指尖开始，一dian一dian地漫过手掌、手腕，把所有的温re都吞噬殆尽。

她握着他的手，跪在满地狼藉的梧桐树xia，shen旁是扭曲的货车、碎裂的树pi、糊掉的nai油、gun落的草莓，和一地碎成渣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叁月的阳光。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没有松手。担架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松手。

是护士把她的手指一gen一gen掰开的。

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

尹茉衣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膝盖上的伤kou已经凝固了，血痂和kuzi布料黏在一起，动一xia就撕扯着疼。但她gan觉不到。她gan觉不到任何shenti上的疼痛，所有的痛觉神经好像都在那辆货车撞上来的一瞬间被集ti切断了，只剩xia一个巨大的、空dong的、闷闷的钝痛，堵在xiong腔里，像一块吞不xia去的石tou。

她低tou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dao浅浅的ca伤，是摔倒的时候蹭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se的薄片。左手——左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常被常炅握着的手。

她把左手翻过来，覆在膝盖上，然后又翻回去。反反复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chu门的时候，常炅在玄关蹲xia来给她系鞋带。她穿了一双新买的帆布鞋，鞋带是那种圆形的蜡绳，容易松。常炅系了一个双结，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

“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儿养？”她站在他面前，低tou看着他的发旋。

“不是，”常炅tou也不抬，暗暗的笑了一xia，“我在弥补我小时候没有芭比娃娃的遗憾。”

“常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笑着rou了rou她的tou发：“走吧。”

她又想起昨晚。昨晚他们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的是一bu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镜tou很长。她看到一半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gan觉到他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zi，然后在她额tou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mao落在shui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xia去。

如果她知dao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她知dao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那她——

不，不能再想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尹茉衣猛地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xia，扶住了墙。门开了，走chu来的医生摘xiakou罩，脸上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qing——在电视剧里，在电影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想到这种表qing会chu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表qing叫什么？

叫“抱歉”。叫“我们尽力了”。叫“对不起，但我们不是神”。

医生的嘴在动，说了一些话。尹茉衣听见了几个词——“多发伤”“失血xing休克”“xiong腹联合伤”“抢救无效”。这些词像一颗颗zi弹，从她的左耳穿jin去，从右耳穿chu来，带chu了一daodao血淋淋的风。

她站在那里，忘了哭，看着医生，然后dian了diantou。

“我能看看他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医生看了她一yan，dian了diantou，侧shen让开。

常炅躺在里面。shen上盖着白se的被单，脸上有氧气面罩留xia的压痕，额tou的伤kou已经被feng合了，feng得很仔细，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眉骨上方。他的yan睛闭着，睫mao还是那样，长长的，密密的，像两把小扇zi。

尹茉衣站在床边，低tou看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石tou一样的凉，是没有生命的wuti特有的、让人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底的凉。

“常炅，”她叫他。

没有回应。

“常炅，”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dian。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xiongkou上。心tiao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不紧的门。她想把

本章尚未读完,请dian击xia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