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提雅没有早晨。

北方的早晨是凛冽的，天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把黑夜一刀切开，断kou处liuchu的是稀薄、寒冷的蓝se。而在这里，天亮的过程像是一条湿漉漉的mao巾，不guan不顾地捂在脸上。光线是浑浊的，带着shui汽，死pi赖脸地从百叶窗的feng隙里挤jin来，粘在pi肤上。

蝉鸣声响起来了。

那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只。它们藏在香蕉树宽大的叶片xia，藏在菩提树纠缠的气gen里，发chu的声音像电钻一样钻jin耳朵。这种声音没有起伏，只有持续的gao频震动，宣告着这里是赤dao附近的无尽夏——一个被时间遗忘、拒绝四季轮回的闷re牢笼。

我从金霞阁楼那张发霉的草席上坐起来。

汗shui顺着脊沟往xialiu，昨晚被ying床板硌chu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阿蓝”的脸，不是“澜”的脸。昨夜在北方被pi带chou打的北方少年，随着梦境的破碎，再次被我an回了记忆的深渊。

金霞还在睡。她睡姿豪放，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呼xi声沉重如雷。她的shen上扑满了廉价的shuangshen粉，那种白se的粉末混合着夜里冒chu的汗shui，在她黝黑宽阔的背脊上结成了一块块灰白se的泥垢，像一层斑驳的石灰墙pi。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抓起那罐“蛇牌”shuangshen粉，往自己腋xia和kuaxia猛扑了几xia。粉末在空气中腾起一阵呛人的薄雾，带来短暂且虚假的干shuang。

该chu摊了。

我套上洗得发白的t恤，夹着一个黑se的yingpi笔记本，走chu了阁楼。

五脚基的骑楼xia，阴影nong重。这里是re带建筑的恩赐，替人挡住了touding那个毒辣的太阳。我在一gen斑驳的石zhu旁支起那张瘸了一条tui的方桌，铺开信纸，摆好圆珠笔。

这是我除了跑tui外的另一个营生——红灯区的代笔人。

还没坐稳，生意就来了。

这群刚xia班的“夜行动wu”们，卸了妆，换上了宽松的t恤和短ku，手里攥着一沓沓皱巴巴的钞票，像一群疲惫的候鸟围拢过来。

“阿蓝哥，寄钱。”

说话的是小蝶。她才十九岁，是从伊森（isan）gao原上xia来的。她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作息，yan底挂着两团青黑，手指上贴着廉价的shui钻mei甲，有一颗已经快掉了，摇摇yu坠地挂在指甲盖上。

她递过来一迭钱，大多是二十、五十的小额面值，带着一guzi复杂的味dao——那是酒精、烟草、廉价香shui以及男人kuaxia特有的腥臊味混合而成的气息。

“还要写信吗？”我接过钱，熟练地在汇款单上填上那个拗kou的地址。

“要。”小蝶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就说……就说我在曼谷的大餐厅当领班了。老板人很好，包吃包住，空调很凉，我不累。”

我铺开信纸，笔尖悬在半空。

“你说……”小蝶突然探过shenzi，那双还没被浑浊彻底染黑的yan睛盯着我，一边用力抠着指甲上那颗shui钻，“阿蓝哥，曼谷的餐厅领班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别写穿帮了，我阿爸精得很。”

“写三千块吧。”我思考一xia说，“多了他会怀疑，少了他会嫌弃。”

“行，听你的。”她松了kou气，像是完成了一桩巨大的工程，“对了，再加一句。问问阿妈，家里的那tou老shuiniu病好了没有。如果这钱够买药，就给niu买药。别……别给阿爸买酒。”

我低xiatou，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亲ai的阿妈：见字如面。曼谷一切都好，勿念……”

谎言像藤蔓一样在纸上爬行。小蝶看着那些字，脸上louchu一丝安心的笑。她不知dao，或者她假装不知dao，这些钱寄回去，大概率还是会变成父亲酒瓶里的劣质威士忌，或者弟弟摩托车上的新排气guan。

接着是几个老手。

阿红、苏苏、还有那个断了一gen手指的梅jie。她们不需要写信。

“三千铢，老地址。”梅jie把钱拍在桌上，像是在扔一团废纸，“只填数，不写字。写了也没人看，他们只认这个。”

她指了指那堆钱，嘴角扯chu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机械地填写着单据。姓名、金额、地址。一张张汇款单像雪片一样堆迭起来。

昨晚loulou在雨巷里被an在墙上撞击，换来的是这些钱；小蝶忍着恶心吞xia客人的精ye，换来的也是这些钱。这些钱在芭提雅的黑夜里liu转，沾染了tiye和罪恶，然后在清晨被我这一支笔洗白，变成“曼谷餐厅领班的工资”、“正经生意的分红”，不知即将liu向何方

等到人群散去，我翻开那个黑se的yingpi笔记本。

那是我的账本，也是我的日记。我开始记录。

2005年6月14日，无风，极re。今日经手汇款一万四千铢。南洋没有chun夏秋冬，自然也没有为季节落差写就的伤chun悲秋。年轮在赤dao附近搅成循环，花开叶落不等候怜悯，收成总被季风和雨shui重新洗牌。这里的日zi是圆的，钱也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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