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梦见那片海棠了。

chun日薄昼，大片大片的垂丝海棠，开在御苑东边那dao长长的粉墙xia。花开得太盛了，挨挨挤挤地缀满gao低花枝，远远望去像一片粉se的雾。风一chui，花ban就簌簌地落，落在白石台上，落在曲廊青瓦xia，落在花影间穿过的浅浅liushui里。

他又看见了她。

她还是初见时的样zi，那么小。脸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fei，穿着浅杏se的衫zi，外tou罩着淡粉短衣，tou发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站在粉墙xia面，手里捧着几本书，正看着他。

他在哭。

脸上湿漉漉的，嘴巴里都是咸涩的味dao，手在抖，shen上还在疼。

引shui造景的石渠就在他的脚边，淙淙活shui卷挟着泠泠的天光，打着旋淌走；白石小台上的那一泓静shui则被零落的粉白花bandangchu细纹。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这里了。

在庆国为质的那些年从来都不好过。

梁国势弱，一向仰人鼻息。前年因为盟约有失，不得不送皇ziru庆为质。他这样的shen份，自然就成了gong里人人都敢轻贱的活靶zi。

顽劣的皇zi拿他取乐，依势而骄的世家zi弟以他为笑柄，就连底xia那些见风使舵的nu才，也敢在他本就煎熬的处境里添一层不轻不重的冷yan。

那天酒筵散得很晚。

梁地尚文乐、重羽舞、祭礼中男zi佩刀而舞，这本是极庄重的古礼，到了席间却成了作践他的由tou。

几名贵族zi弟借着酒兴起哄，要他“当为梁地之风”，仿佛那是什么轻佻可玩之wu，逼他像伶人一样舞来取乐。

他自然不肯。

五皇zi面上挂不住，一杯残酒迎面泼来。散了席，仍觉得不解气，又让人将他扯到僻静处，推搡、辱骂，最后还把他打了一顿。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御苑东边，粉墙花深，少有人会来这里。他蹲xiashen，掬起shui洗去脸颊边发黏的酒痕，又ca拭掉手背上的污渍。

shui可真凉啊。

料峭chun寒未退，连脸上那层火烧一样的屈辱都被镇了xia去。他对着白石台中晃动的shui影，正了正衣冠。

“你在哭什么？”

他shen形一僵，立刻转过shen去。

一个小姑娘站在花影底xia，也不知dao站了多久。

他不动声se地掩住衣衫上的chao痕。不能叫人看见，没人会为了他chutou。

他退后半步，垂首行礼：“殿xia说笑了。臣只是异乡之人，shui土不服，yan睛有些不适罢了。”

顿了顿，又低声补上一句：“惊扰殿xia，是臣失仪。”

女孩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才有些不自在似的，抱着书往后挪了半步：“你先起来呀，我又不是在问你的罪。”

他应了一声，慢慢直起shen。

“你认得我？”她问。

“殿xia常随皇后娘娘churu文华、昭明二阁，臣曾远远见过。”

怎么会不认得。

她是帝后膝xia亲养的公主，五皇zi那样跋扈嚣张的人，在她面前却乖得像换了个人似的，端书奉茶，百般讨好。

女孩“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你刚刚说你是异乡之人，你的家乡离这里远吗？”

“家乡”两个字落到耳朵里，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垂xiayan：“臣尹溯尘，自梁地来，是梁国送ru庆廷为质之人。“

“梁地？”女孩眸zi一xiazi亮了起来，“原来你是梁国人。”

她的声音清脆，并不盛气凌人，说这话时带着兴味。

尹溯尘心里一冷。到底是兄妹。一个拿他取乐，一个拿他解闷，也没什么差别。

“回殿xia，臣是梁人。”他答得恭恭敬敬。

女孩却不在意他的礼数，抱紧了怀里的书，语气轻快起来：“我看过梁地的风wu志。”

“书上说你们那里多峡谷深shui，江liu穿谷而行，两岸山bi千仞。chun日云岚压山，夏夜火树连城。有栈dao、峭bi、悬瀑祭礼时男zi佩羽而舞，长刀映月，极是壮mei。”

她越说越起劲，指尖轻轻比画着：“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那该是什么样zi。”

尹溯尘低垂的yan睫轻轻一动。

书上的东西他没见过，也不知dao是什么样zi。

但他记得小时候随父兄祭拜山川。天穹gao阔，底xia是连绵的青山。东边向阳的山坡上，成片的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溪shui从山石上liuxia，清可见底，掬一捧喝xia去，shegen都是甜的。

那是他离开梁地以后，少有还记得清楚的东西。

“我从来没chu过gong，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山。”女孩说到一半，低tou拿鞋尖蹭地上的石feng，唇角又慢慢抿开一dian，“所以一直很想去看看。”

尹溯尘垂在袖zi里的手蜷了起来。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一个生在庆国皇gong里的公主，竟然会向往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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