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气声。

他们都还记得陛从驪山溪边带回那个昏迷不醒的「凤凰之女」，记得她醒来时那双清澈得不像凡人的金瞳。

御史大夫颤声开：「李相，这詔书……当真是陛的意思？」

是要抹去陛生命中最像「人」的那十数年。

殿中群臣静默垂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那神里有警告，有疲惫，还有一丝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是要将那个会笑、会怒、会为一人心的赢政，重新封回「秦王政」那尊完无瑕的帝王雕像里。

凰栖阁已废弃半月，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欞，发呜咽般的声响。

小桃提着一盏蒙了纱的油灯，在时过后悄悄推开偏院的角门。她瘦小的影在废墟中移动，

太尉王翦站在武将首位，那张歷经沙场风霜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青石。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腰间剑柄上——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那隻握惯了杀人剑的手，指节得发白。

「可是凰女——」

文臣武将，满朝朱紫，此刻心中都翻腾着同样的惊涛骇浪。

而雕像，是不需要心的。

他们记得陛破例让她住在凰栖阁，那是咸里离章台殿最近的室，近到陛在书房批阅奏章至夜时，抬便能望见那阁中的灯火。

可此刻，无人敢问。

「没有凰女。」李斯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从今日起，这个称呼，这个人，都不存在。诸公听明白了吗？」

疑问像野草在每个人心中疯，鬚扎五脏六腑，刺得人坐立难安。

因为这詔令背后藏着两重令人胆寒的真相：要么是陛极而疯，寧可篡改歷史也要埋葬伤；要么是皇权本已容不任何能动摇它的传说——哪怕那传说曾带来过温柔。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詔书要抹去的，不只是一个女的存在。

她存在过。

从未来过？

就像此刻，那詔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嘶喊着同一个事实——

无论哪一，都意味着从今往后，关于凰女的一切，都成了必须用沉默与遗忘来供奉的禁忌。

怎么可能从未来过？

她来过。

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从未来过」？

四千多个日夜。

记得荆軻图穷匕见那日，是她毫不犹豫扑挡在陛面前。匕首划过她的手，毒发时她脸苍白。整整七日，陛亲自为她度血驱毒，不眠不休，那时人人都信，这世间若真有什么能杀死这位帝王，便只有她在他怀中断气。

他们心里都明白：有些真相，越是用力掩埋，就越是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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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那些言蜚语——陛的嘶吼、白虎的悲鸣、凰栖阁的狼藉、还有那诡异的「蓝光」——此刻像鬼魅般缠绕上来，与这荒谬的詔书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死寂。

李斯站在甘泉大殿的玉阶之上，手中那刚拟好的詔书重如千钧。

凰栖阁的声笑语，陛因凰女一顰一笑而展现的、罕见的温柔与松弛，那都是不了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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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中的微光

李斯闭了闭：「詔书是我亲笔所拟，陛亲所授。」

他一气，展开詔书，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盪，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石地上：

那份与专一，他们是睁睁看着的。从质疑到默认，从非议到接受，因为谁都看得来，陛只有在凰女边时，眉间那终年不化的冰霜才会稍，肩那副撑着天的重担才会暂卸。

记得韩国灭后，她独自站在新郑城看了许久民。回来后，陛便陪她去了巡视军队，看她教营中少年兵写字；陪她走西市，看咸百姓如何簇拥着称她「护国凰女」。

她曾让这个帝国最冰冷的心脏，为她动过。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咸中，从未有『凰女』居停。朕之侧，亦从无此女。凡史册记载、耳相传、民间话本，若有提及『凰女沐曦』者，皆以妄言妖论论，悉数禁绝焚毁。钦此。」

右丞相冯去疾手中的笏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刺耳的回音。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李斯，嘴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