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是商贾家里来的，倒像是哪个候爵世家的公郎少。”

语气确实很夸张。

这老货，玩得好一手秋笔法。

开玩笑！她现在一气能搬一刀纸，每日早上一段八段锦、一杯枸杞红枣茶，中午一碗银耳羹再加两个羹，晚上还要三分钟平板支撑，每天早睡早起，生活作息堪比运动员！

陈六老爷手一拍桌面，“嫂，你若不信任弟弟，你就明说！你把老三派过来，是要提携儿，这是该当的！”

他们一行是腊月十五来的泾县，偏偏陈六说今年的成绩，这些成绩自然跟他们无关。

陈笺方轻轻仰起，微动，将重新涌动上心的悲恸无助，咀嚼净后尽数咽，目光移向刚刚那位语气夸张、表丰富的小姑娘。

陈笺方莫名想笑。

他从未因商贾挂怀伤，也从不曾羡艳同窗门。

只有父亲会在端午佳节，给他挂上老虎香袋，迫他喝一雄黄酒，整暇以待观看他被酒辣住的神，其名曰“郎君老成不苟笑，香袋披彩丝校，旁待我儿是举，我待我儿年稚少。”

指快要戳到显金脸上，“可这算怎么回事？派个莫名其妙的账房来？还是个小丫片？一来就合拢账册，把外债都平了，还……还去人家青城山院摆摊？卖什么狗袋！您是不知，同行们和我说起这事儿，我真是脸都快丢完了！”

今年……平的账……

希望之星抬起来，“快乐”地抿了抿嘴角。

小姑娘眉飞舞，明明在告状，却作一副唏嘘又慨的样。

陈二爷憨笑一声，“贺账房此话怎讲？”

他偶听国监博士对自己的评价，心嗤笑，不以为然。

当陈家上都因父亲去世，陈家少了官场庇佑而郁低落时，当母亲因父亲止步六品官英年早逝而惋惜焦虑时，或许只有他，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因父亲的离去而悲伤。

显金瞪大睛，“几百张欠条啊！咱们可是舒舒坦坦地当了好几天的大爷呀！快乐呀，是真快乐！”

大家都是打工仔，谁惯你抢功的臭病！

显金抬。

“我们一来，就有几百张欠账单像雪一样飞过来！后来一打听才知，原来是人家听说陈家本家来人了，便不停蹄地来要债！生怕来晚了，债主又跑了，欠了好几年的银又见不到影儿了！”

他话音刚落，却见显金一个偏躲开，“啪”的一声手拍在陈六老爷手背上，双手撑在桌面上猛地起，少女动作行云，纤细的爆发与之不相称的力量。

为的啥？

“我们陈家少说也是了两三代的纸业了！从爷爷辈就宣纸，宣纸是什么件儿？是读书人的金贵玩意儿！她去摆摊！”

只有父亲，把他当孩。

陈六老爷没想到贺显金这娘们敢在这时候说话，脸一沉，测测地瞥过去。

说到最后，陈六老爷咬牙切齿，手指戳到显金的左脸。

显金语气也夸张，和陈六老爷如一辙的夸张。

父亲去世的霾在很一段时间都笼罩着他，父亲于他，亦师亦友亦，是他在漫且枯燥的读书生涯里极温的那束光，旁人均称陈家孙稳重平和，心拎清，少年老成，行事事颇有旧古君之风。

该咋办呢

别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年少中举，当敛稳沉，只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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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理解他。

显金眯眯，把茶盅放，跟在陈六老爷话后笑了笑，“泾县守得好，六老爷自然居功甚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先心病患者一惯要平和缓慢，可如今她早已不是那病秧了！

夸张中还带着三分怪气。

陈笺方了自亲父逝去后的第一个笑。

是因为父亲，因为父亲让他平顺又圆地接洽了自己的，让他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地开始自己的人生，让他明白就算全家都将担压在他的肩上，始终有人为他起一块可以容忍他胡闹、放肆、保留自己的庇荫。

“噢——借钱的是大爷，还钱的是孙，我们回泾县第二天就实实在在会到了当大爷的快乐！”

“你……你什么意思！”陈六老爷涨红老脸，胡须飞上角，指着显金，却转和瞿老夫人陈，“嫂，你是知的！泾县纸的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生意哪有不欠外债的！真要结一笔算一笔，咱们作坊还要不要活去了？伙计们的薪酬还发不发！”

却不能说他错！

今年……清的存货……

力度之大，没一会就留了几个掐红的印记。

陈笺方蹙眉，开，“六爷爷，慎行！”

陈四郎条件反一个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