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卑劣的卫铮钟曷杀不了他，苦心经营的洛一派也杀不了他——可这些手无寸铁的布衣贱民可以！他们轻飘飘的几滴泪几句哀求就可以把他钉死在两难之地生生世世翻不了！

&esp;&esp;今日此局他输定了！若他不来而放任那宋氏女动刀杀了百姓，则天人的诛笔伐用不了多久便会把她和金陵宋氏吞得渣也不剩！而一旦他来了，要么放弃南渡打回府，要么背弃民意跌落神坛，无论如何都会被狠狠上一刀让他洛一派坐收渔利！

&esp;&esp;他斗不过他！

&esp;&esp;他将一败涂地！

&esp;&esp;——这一切宋疏妍会不懂么？

&esp;&esp;世间终无双全法，总有人要为国之南渡背负代价，所谓民心便是这样复杂的东西，晴川历历时是柔微漾的波，疾风骤雨里又变成怒涛的江，她不召他便是不愿见他被它吞噬，更因为她知晓……他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被它吞噬过一次了。

&esp;&esp;此刻江岸之上火光摇曳，汹涌的人几乎就要突破禁军的戍卫，卫熹有些恐惧地拉着她的手唤她“母后”，她的中却只有那个男似远似近的背影——他就站在她前面，大的影笼罩着她，像是要一生容她在他的影里过活。

&esp;&esp;“方献亭——”

&esp;&esp;她忽的有些慌了，并非畏惧暴丨而只畏惧随时可能降临的失去，可惜即便她已贵为一国太后声音也无法在那一片混中传他的耳里——何况她知即便那时他听到了……也绝不会回心转意。

&esp;&esp;“方氏立族三百余载，此间尽受天恩荫庇万民供养，今战事一起十年未平、朝廷颠沛百姓离，自当受天诘责无有怨言……”

&esp;&esp;他却在同样的喧嚷纷扰中开了，甫一言便令偌大的江岸陡然一静，数万臣民一瞬默然抬，每一双绝望的睛都倒映着那个男天立地的影，前无古人的虔敬有时也意味着后无来者的危险，在场许多人心知肚明却又同在那一刻三缄其。

&esp;&esp;“河山辽阔而无寸土可割，生民万万而无一人可舍，先帝在时每论及南渡之事、未尝不慨然扼腕夙夜忧叹；及至今日太后与陛亦难舍中原，见万民忧苦更为痛心，惜终而一渡洛憾别东都，皆乃我一人无能之过也。”

&esp;&esp;低沉的声音稳健清晰、乍闻之还以为仍同平素一般无波无澜，只是隐晦的伤痛与疲惫都藏匿在他黑夜一般邃的底，当这世上最无私心之人自称“无能”，便连所谓木人石心都难免到痛切酸辛。

&esp;&esp;“方氏不过大周之臣，自无颜受诸君一跪，然既蒙君主不弃万民信重，今也确当还恩于天……”

&esp;&esp;说到此他似淡淡一笑，一人之万人之上的至贵之臣声名实在太过显赫、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他还有一副极好的，少年时的晋国公世俊朗如巍巍玉楼簌簌雪风，即便而今时过境迁也依旧皎如孤月清若江波。

&esp;&esp;“邱，元希……”

&esp;&esp;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esp;&esp;“……为我卸甲。”

&esp;&esp;——卸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