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摇了摇：“我没事。驰援洛的义军驻扎在这附近，师兄远远地瞧见有匹，便差我过来看看……我也没想到会遇见溯溪先生。”

听见顾青岸也在，秦溯溪松一气，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我就知他会来……他还好么？”

洛饮川伸手，示意秦溯溪看狼牙营地里烧起的大火：“师兄在那边。爆炸是他们的，能不能全而退……还不知。”

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语气里的担忧，简单解释一句后，就将秦溯溪带回了义军营地。这营地就在山中，与狼牙营近在咫尺；地方不大，设施也简陋，看得搭建得极为仓促，是急到了火烧眉才随意清理一块空地、搭一些营帐灶台凑合一的程度。

洛饮川带着秦溯溪去见了义军统领。那是个退伍的天策老将，这些日大家都叫他老李。老李原本在洛住得好好的，开了个铁匠铺，小日过得舒舒服服；却不料有一日醒来，城外竟是大军压境。

他集结了一批洛附近的江湖人，带着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要城？这个节骨上可不好，”老张听完秦溯溪的话，皱起了眉，“办法是有，但得过上几日。你先在营里待一会儿罢，想来你那信也不算太急，城里现在算得上急的，只有粮草和兵……”

话说到一半，外传来一阵嘈杂。

“老陈！老陈呢？！”有人急吼吼地大喊，“快他妈的抬个担架来！”

“死不了，”亦有人语调冷静，“死了赔你一个。”

那个声音混杂在一人的吵闹里，本不容易听见，可洛饮川和秦溯溪都一齐转过了。

“师兄！”洛饮川先反应过来，哒哒地向那边跑去，“师兄，没受伤罢？”

顾青岸看见师弟，向他一个笑来。他了一声“不要”，便跟着队伍一起，把伤员送去了医师老陈的帐篷。那伤员似乎被爆炸的余波伤到，半是血，被顾青岸用一块不知哪来的布着，好险止住血。

秦溯溪也跟了上来，抱着琴钻帐篷：“我可以帮忙。”

顾青岸一时不敢松手，只在肩时与秦溯溪轻轻一撞肩，权打过招呼。

“洛如何？”秦溯溪问，“还能撑几日吗？”

“目前看来还好，安禄山试攻几次，都没有得手，”顾青岸简短，“我们在想办法扰他的后勤，刚刚去炸的就是粮草营。”

“好！”秦溯溪抚掌称快。

“……但是也没炸掉多少，恐怕造成不了多少威胁。”顾青岸诚实地补充。

“……”

秦溯溪自言自语地宽：“没事，烧掉一算一……”

他了解完局势，便自请留照顾伤者。顾青岸和师弟简单理好伤，便先一步回自己的营帐了。他们得去再铺一张床，营地里帐篷不多，秦溯溪得来和他们挤一挤。

两块木板，简单钉上几床，再垫上些稻草布，便凑合成一张新床。洛饮川抱着被褥过来，冷不丁看了附铺稻草的师兄的领里——脯中间显一引人遐思的沟壑来，被刚系好的绷带勒了，好像饱满得要溢来……

洛饮川了一气，压窜上脸的意：“师……师兄，你的里衣？”

顾青岸了一时间，才想起来师弟说的事。他神如常地解释：“战场上没有净绷带，便扯来凑合用了。”

他方才回来时，用来帮人住伤的那块布就是。洛饮川远远地见到，已经被血泡透了。

“那应该是洗不来了……”洛饮川轻咳一声，“待以后换新的。”

“洗不来的衣服还少么？”顾青岸笑着打趣他，“以前给你洗衣服，隔三差五就搓不来；偏你还喜穿白……后来才会一次备好几一样的。不说别的，你现在这件便可以直接扔了。”

洛饮川低一看，袍上的确斑斑驳驳全是血迹，看不原貌；他遗憾地“哎”了一声，整个人像个委屈的小犬似的耷拉来。

他觉得师兄穿纯白袍的样好看极了，于是他也喜穿白——但顾青岸是气宗，即便是刚从战场上来，他也只是伤染了些血迹；而洛饮川自己练的是近缠斗的功夫，穿着白衣战斗，往往结束之后，衣服便脏得不能看了。

“算了，就这么凑合穿罢，换了也会再脏……”洛饮川也知自己打架的习惯，包裹里仅剩的几新衣，他还想留到仗打完再穿呢。

顾青岸对此没有异议。他放好给秦溯溪的寝，翻皂角扔给他：“那便去洗洗你自己。都成小猫了，瞧瞧你那发。”

少年人的黑发被血黏住打绺，成了个扎扎的小刺猬。顾青岸都不想摸他的脑袋了。

洛饮川讷讷地答应一声，拿着皂角，转往营地外的小河跑去。

战争还只是刚刚开始。

顾青岸目送少年的背影远去。直到这时，他底才了一些难过。他对秦溯溪说叛军暂不敢攻城，对小师弟说战争会很快结束；可这些轻飘飘的话背后，是二十万蛮兵集结的威胁，也是朝廷迟迟不作为，至今才开始集结兵力的无奈。

顾青岸忘不了自己在阵前，远眺绵绵不绝的军队时的刹那心悸；也自那一刻起，从心底生一不平。

他十八岁时在什么？——带着小师弟游山玩，在瀑布里练剑，在江湖上跑镖，虽居无定所，但自在洒脱。

而他十八岁的小师弟，已经被着在血和泥里了一圈。如今暂只是沾了一血回来，再打去，会变成什么样？

顾青岸不敢想。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叹了一声。

守城的战役打了半个月。

洛饮川随师兄初到洛时，义军营地里集结了上百义士；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了二十来个。帐篷倒是空来许多，足以分到一人一个，但是谁也没有提要搬。

这好似成了所有人无言的默契。

上午还一起聊天、相互宽的战友，午便不见了——这本就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死在战场上的人什么也留不，除了同伴心里那微末的念想。

洛饮川日渐变得沉默。

他开始不太愿意同旁人。虽然他的话本就不多，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他连溯溪先生都有些不敢见了。只要一开，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会不会几个时辰之后，他就见不到对方了？这会不会是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就如他的父母一般。一家人和乐满的样还印在心里，一刻，却飞散如泡影。

洛饮川到恐惧。不是害怕受伤战死，而是怕……边的人一个一个远去。

“师兄……这仗什么时候结束？”

难得两人都不巡夜的晚上，洛饮川躺在床上，终于开问了来。秦溯溪忙着照顾伤者，脆住到了医疗帐篷，于是这帐里只剩他们师兄弟二人。

“现在还看不见结束的迹象，”顾青岸平静，“安禄山已是板上钉钉的反叛，没有收兵的余地；而我们后就是东都，一步都容不得退。”

“这场仗，总要打到一方山穷尽为止。”

“……”

洛饮川良久没有说话。

顾青岸便开始反省自己的话是否太直白了些。他小心地调整措辞，尽可能使自己的话听起来充满希望：“之前是大明里那一位不愿信。如今战报该教他醒来了，各地力量亦开始集结，我大唐底蕴厚，断不至于被这二十万逆贼至绝境……”

“师兄，”洛饮川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师兄的大理，“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顾青岸便住了嘴，静静地听师弟说话。

“大唐如何，不到我忧心；安贼如何，我也不了，又不能现在冲去给他一剑，”少年人打开了话匣，气急之余，似乎有些哽咽，“我只是想……只是怕……”

只是怕有一天醒来，发现师兄也不见了。

这话说来太矫，洛饮川把句咬在嘴边，又生生咽了。一片沉默中，他听见顾青岸叹了一气。

“我明白的。饮川，这是人之常，”他轻轻哄，“告诉师兄，你想离开吗？从战场离开，今后远离这一切？”

洛饮川一愣。待反应过来时，几乎要被他师兄气笑来。

顾青岸怎么会觉得他是怕死——他整个人从心法到剑招，哪一像个会怕死的？！

洛饮川丝毫不怀疑，这时候只要自己表现一丁犹疑，就会立即被师兄送走——战事只在洛城，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回华山，依旧是不难办到的事。

可是他怎么能走……怎么敢走！

简陋的床铺发了“咯吱”一声，接着便是地的动静。洛饮川一步一步走到了师兄床边，又不敢贸然坐，只好站在那儿，居临地看着他。

顾青岸也动了。他坐起来，不自觉地摆一个端正的跪坐姿势，表示自己好了认真倾听的准备；也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十八岁的少年人竟是这么了……甚至给了他一不合时宜的压迫。

“师兄，你当真不知我在怕什么吗？”洛饮川平静，“我有时觉得你真的很会装傻，就像你假装不知你的剑穗是谁的、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师妹们给你的玩意儿都哪去了，假装不知我心悦你……”

顾青岸的睛猛地睁大！

“……我不是小孩了，师兄，”洛饮川垂着，“你看，我跟你一般了。可你还把我当那个十二岁的小崽。”

“……”

顾青岸的脑袋被这一段震得“嗡”了一声，好半天才不大清醒地开：“饮川……的确是了……”

还没说几个字，他就窘迫地住了嘴。没有比这更糟的发言了——顾青岸咬了一嘴，觉得自己可能是天底最差劲的兄。

说说这叫什么事儿……明天还要打仗，自家小孩半夜不睡觉给他来这……问题可以换个时间谈吗？

好像听见了他的心声，洛饮川顿了顿，再张时，的确换了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