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甚清晰起来。

好像冥冥中有指引，他鬼迷心窍般的往后院走去。不知为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这么被引到了后院。

空气中有很淡的纸钱燃烧的味。还有女低低的声音。

“元龙……你……阿蝉……，走好……”

司懿转，路尽向左拐，竟还有条小，声音就是从那传过来的。他看见有人蹲在那，往自己挖的土坑里扔纸钱，那人扔的慢，扔一张，便要絮絮叨叨说上好一阵话，像是陷了自己的世界。

他直觉那是阿广。

无由来的直觉，莫名其妙的直觉。司懿定了定神，往那边走去。

纸钱燃尽了，纸堆里只剩零星的火星，司懿站定在她后，又一次不知怎么开，他遇上阿广，似乎一瞬间就会变得笨嘴拙。

“……司懿？”

“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广总是不用看就知他是谁。

空气沉寂来，阿广坐在一块石上，给他展示，语气淡淡的，吐简单的词句：“见过纸钱吗？……就这样，燃了，然后烧没了。”

司懿定定的看着。纸钱的特殊，本是土黄，上面有略明亮一的黄线勾勒用钱的形状，碰到火时，那黄就立时褪掉，变成沉沉的灰，落在土里，碎在风里。似乎通过这样的颜变化，就能欺骗自己说，纸钱真的燃烧了，真的送给了想送的人了。

“你在给谁烧？”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司懿都以为她没有听清自己的话时，阿广才开，声音轻极了。

“……你知吗？这片地，在古时候，叫广陵。”

他的突然尖锐的疼起来，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痛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面前的女影变得扭曲，又慢慢模糊，这阵刺激中，他觉自己脑海里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片段。

竹筒饭，账本，鸟……

还有黑尾的少女，绒绒的小狗，围着他打趣的很多人，还有他不堪其扰的、无奈的笑着转，看见一个人，模糊的脸，却笑着跟他说着什么。

有一个词呼之，他在这一瞬间突然受到，万事万好像脱离了原有的轨，正在一变远，一变模糊。

他开始看不清前的东西，世界朦朦胧胧的，在他里汇聚成一片混沌，他伸手试图抓住阿广，却只抓住了空气里盈满的纸钱灰屑。

“……等等、别走！”

这是他意识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司懿又梦了。这次的梦的对象终于不再是阿广，但变得更奇怪了。

——他梦见自己叫傅，是一个能打会算的副官。

这个梦几乎真实的不像个梦，他怔怔的看着着自己上的古装，手往脑后一伸，又摸到一发，的扎成尾。

“……傅副官？傅副官？醒神啦！”旁的女孩们叽叽喳喳的笑他。

他听见自己说：“她呢？”

“楼主说她和阿蝉去买爆竹，忙了一年，可终于过年了！累死了都！”

他张了张，却不知说什么。

“傅副官今天怎么失魂落魄的？”后面走来一个男，司懿听见边的女孩叫他蛾使，蛾使熟稔的跟他搭话：“生病了？过年了偏偏病了，怎么这样不巧？”

“没生病，就是有累。”司懿几乎脱而，话说的那一刻又一次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傅副官去休息吧，我们楼里一年来数你最辛苦，采买东西的事儿就给我们吧！”

旁边的女孩们对呀对呀的附和着，脸上是纯粹的担忧。

司懿心里泛陌生的，温的，好像能抚平涸大地上的条条沟壑。他听见自己说：“今天可能真的不舒服……那我先回去了，麻烦你们了。”

“好生分哦。”女孩们唏嘘，蛾使无奈的摇摇，跟他说快回去吧。

司懿转，前突然恍惚了一，面前的集市、小摊、来往的人群与车全消失了，他看见诡异的岩浆爆裂迸发，天被撕开一，洪从裂呼啸直，响轰鸣，他一瞬间几乎疑心耳朵是否被轰隆声震至失声。

他背后立刻奓一冷汗，本能的想要后退错开几步，谁料刚抬脚，面前的景象、声音、岩浆、洪，又都通通消失了。

面前的一切照旧，小贩的吆喝声还在耳侧，司懿的冷汗却浸了里衣。

不对。不对。太奇怪了。

一切都很奇怪。自从遇到阿广那天之后，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阿广神秘，来去无定，独留他在怪诞景象中无所适从，整个世界忽然扭曲成他不认识的样，他无法控制的迷茫起来。

夕渐渐西斜，暮光像饱了血的红，向这片土地可怖的獠牙。司懿了一气，冰冷的空气像铅一样沉沉的在胃里。

他心事重重的回了绣衣楼——走到门前才发现，这段路他走的居然奇的顺畅，一犹豫也没有，就像走过很多次似的。奇怪的事发生过太多，他对这个已经视若无睹了。

转间就到了夜半，他回到绣衣楼，发现门采购资的各路人都回了绣衣楼，院里人声喜气洋洋的一片，厨房烧着火在饺，蒸汽袅袅的飘到半空，有人说吃到五铢钱的今年会有好运，院里在燃烧烟，一小端噼里啪啦的闪着火，映在人脸上，溢幸福与喜悦。

人泛着幸福的波浪，司懿推开院大门，看着院里声笑语连成一片，却几乎手足无措的不知何去何从，本能的想要退去，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安全领域。

他闻到空气里蜡烛燃烧的味，很熟悉，那味像是从记忆飘来的一样，他隐隐约约想起来，似乎每年快过年时，就有人在他旁看着他扎灯笼。灯笼通红，两端着金，很喜庆的颜，竹片弯折，把幸福笼在灯笼大大的肚里。

“傅副官回来啦？楼主呢？”

傅副官是谁？是在叫他吗？

面前的人看不清容貌，司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仓促的摇摇应付过去。

他站在人群当中，却好像逆而上的小小蚂蚁，一个质问就能拍滔天大浪，让他原形毕。他听见自己说：“我不太舒服……先回房里了，她回来了记得叫我。”

他不知自己是谁，却本能的期待所有人中的楼主现，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拈起红线，这一端连的是他，那一段隐约指向未知的未知。

昏昏沉沉的睡到不知何时，司懿醒了，把手腕搭在脸上，慢慢的醒盹。他微眯着睛，在非比寻常的寂静中，觉到不对劲，指间隐约看见，他的床边好像站了人。

——很多人。

今天碰到的蛾使，面熟的女孩们，全都站在他床前，不知为何看不清面容。

“楼主呢？……”

其中一个发问了，其余人也跟着重复，语调平直无波无澜，许多声音重合在一起，说不来的诡异与恐怖。

司懿猛然坐起来，背后泛一冷汗，而那些人的只盯着他，呆呆的问他楼主在哪里。可他仿佛被封印了，心里压着沉沉一座山，连鸟雀都缄默，草也偏。

他隐约有了些猜测。

烛爆了一声，人群静默了一瞬，面前的那个最靠近他的女孩，梳着的发髻，鬓边留有发的女孩，脸上陡然两血泪，嫣红的，血红的，令人心惊。

“为什么要带司家的人打到广陵？……傅副官？”

接二连三的，眶里的不是泪，而都成了血，盛开在每个人脸上，七六，凝纯粹的、痛苦的猜忌。

“为什么叛变？……”

“为什么一开始就要来卧底？为什么装的这么像？……”

“你不是说绣衣楼是你的家吗？……”

平铺直叙的语调汇成江河湖海，又化作极寒之钉，尖锐的语调定住他，每念来的一句话就是一宣判，烙在他的肤上，让他再也无法遮掩，无法自欺。

他的脑袋开始剧烈的发疼，踉踉跄跄的了床，本能的想远离这些声音。

责难声被甩在了后面，他才渐渐慢了步伐，却发现走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只好漫无目的的游。目一片荒寂的旷野，野草都不愿在此生，只伶仃的伫立着几个灰沉的荒石，野鸦扑棱着翅膀嚎叫。

他找了块石坐，尖锐的风呼号着，卷起烈烈狂风。

司懿试图放空自己脑海里的杂念，他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分不清自己是司懿还是……他们中的傅副官。

司家给他打上的烙印还在脊椎骨隐隐作痛，可“傅副官”的那些记忆又恍若昨日，分外熟悉，带来的痛苦、眷恋不似作伪，呼啸在心里，比他前半生所有绪加起来都要烈。

……人其实是该这么活着的吧？他突兀的想，思维不可抑制的于此发散。

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有家人，有朋友，有仇敌，和这个世界有千丝万缕的、想要或不想要的联系，可以吐心声，也可以带上假面，是是非非都由自己，而不是只他人的、家族的一颗棋。

人其实是该这么活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