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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苹果(潘塔罗涅线)(8/10)

国人。”李望欣又问他:“同志,你是哪里的?”

达达利亚回答:“苏联。”

他的脸上又笑容,一欣喜而洋洋得意的笑容。他靠在笼边,跟老羊们一起晃悠,这些羊的呼与咀嚼和耳边的风合在一起,好像飘到远的天地与山坡去。李望欣摸袖,又摸袋,最后拿一本没有封面的、边角卷起的黄本

他开始说话,镜片一阵阵泛白。“你们那里的诗人,”他说,“普希金。”他把那本书翻开,他的手已经冻,手指捻住书角时不自然地僵持,他念到,像是对自己念,又向对达达利亚念。

他念:“——‘我要为世人歌唱自由’。”

达达利亚也靠在笼边,他闻到一铁锈的味,不是的铁锈味,而是冷的味,这从锁羊的笼里散发来。他的视线落在远的玉米地里,一片衰败的灰黄,和天空的颜相协调。

他看到一个巾、穿黑袄的人走在地里,巾前面翘起一只尖尖的角。那只尖尖的角漫过最后一小块地,爬上坡,在一片黄的枯草中继续前行,一只黑狗跟在他后面。

货车隆隆地响,达达利亚侧过,看到他们逐渐变成了一黑一红的两只小圆

03

钟离的老汉儿死了不久,他养的黑娃也死了。

老汉儿是当地的土话,意思是“丈夫”,而黑娃则是钟离家那只小黑狗的名字。他的丈夫是一个跛脚的男人,很小的时候痘,烂了半边脸。家里人找来偏方给他涂,褪后虽然没有以前骇人,但也比正常的脸颜尖的人能一他的不同。他姓赵,素日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但在家里总开自己的玩笑,他对钟离说自己半边脸泛绿,这是死人的颜

“俺早晚就死了,”他对钟离说,“死了你就快活了。”

钟离一声不吭,跪坐在地上捡他摔碎的茶缸。黑娃跑过来呜呜叫,它叫起来声音尖细,不像狗的声音,像是孩哭。它跑到赵老汉脚底,被一脚踢过来,于是它又哭,哭得比刚跑屋声音还大,直退缩到钟离怀里去。

赵老汉笑了两声,铿铿锵锵又,他觉得这狗的叫声稽得很,他想让钟离也跟着笑。但钟离没有笑,他把碎片拢在一起,装里,看了赵老汉一,就抱着狗去了。

后来赵老汉自己也没想到,单纯几句玩笑话,真把自己克死了。

噩耗来的时候,钟离还在回家的路上。他挎着竹篮,里面盖一块洗了好多遍的布,布是赵老汉吃过饭的碗。他从地里送饭回来,走到一半,隔的小王忠边打铃边把他拦,自行车一横,一脚在地上划一土。其实他早就听到王忠骑自行车的声音,所以他走得快了些,但两个大的自行车更快,最后他停来,因为惯,差儿要撞在自行车上。

“哎,”王忠照例先上打量他,然后才跟他说,“赵老汉死了。”

钟离心若擂鼓,他到天旋地转,上仿佛被了力气。篮里的碗摇摇晃晃,从一边到另一边,叮当响。他觉得所有血都倒回他的脸上,他的手脚发凉,但是脸上却闷闷

王忠停顿一,又说:“摔了一跤,朝地磕死的。”

钟离平静来,好像从梦境回归现实。他枕着玉米叶,仰望苞米丛中寥廓的天空。橙黄血的夕离他特别远,他到安逸,想要再看一会儿这幕景——天空倏尔被遮住大半,他发现王忠压在他上,于是他又迷茫起来,以为自己还没醒。

“你这是什么?”钟离问

王忠扒他的衣服,得像,他问:“你那跛脚老汉儿死了,你跟不跟我?”

钟离说:“不跟。”

王忠的动作也没停,那钟离就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听什么了。他想叫王忠偏过,他还想再看一看日落和火烧云,但这一瞬间太短,顷刻就暗去。钟离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的被扒个光,腰上挂了一件红肚兜,两只膝盖向外压到不能再分开的地步。

王忠又问了一遍:“你跟不跟我?”

这次钟离没有说话,终于磨没了对方的耐心,猛然,他全颤抖起来,很想起,但是王忠像一一样压着他,他咽咙里的哭音,赏对方一个不咸不淡的掌:“疼死了。”

掌也被王忠住,白净的肤和糙的麦肤形成鲜明对比,王忠亲了他的手好几,又去咬他的指,边咬边说:“真稀罕你。”可王忠手底没有怜惜,他的时候不像稀罕他,更像憎恨他,仿佛将一块死翻来覆去的鞭笞,绞尽脑把它成可以咽的样

钟离是很想笑的,觉得他吃相难看。他忍不住想他在家那副狼吞虎咽的样,会被家里人怎么批判成饿死鬼投胎,挨了训还要端坐在凳上,拿作态地细嚼慢咽。

他想了半天,越想越来劲儿,顾不得浑漉漉,嗓便冒母猫一样的呼噜声,差儿捧腹大笑。但他突然想到赵老汉在家吃饭的样,于是霎那间觉得没意思——他到反胃。

最后王忠累了,也可能是被夹了,温凉的钟离红里。钟离被激得抖了两来的时候,他淌了一地。王忠在旁边提,钟离坐在地上,摘了几片玉米叶去自己的完后起穿衣服,得差儿动不了,还是王忠扶他站起来。

天空彻底放黑,钟离挎上篮,他的指甲里浸了灰,绳也扯断了,所幸碗盘没摔坏。他试着往前走几步,结果疼得不行,也疼得不行,因此他只能放慢脚步。

王忠又打车铃,在他后面喊了一声,问:“你跟不跟我?”

钟离转过,对他说:“不跟。”

他只能骑着车悻悻地离开。

钟离继续往前走。他觉得今天路上黑灯瞎火,特别古怪,他心里困惑,但还是持走回去。走到后面他已经不觉得疼,似乎伤在行走过程中逐渐痊愈,他的心畅快,有了跑起来的勇气,他也这样了。

他挎着篮,一路上再没遇到人,篮里的碗盘叮当响。最后他停在自己家门,发现屋里也没亮灯,他的心中涌现一莫名的恐慌。

一声嘹亮的哭声冲破黑暗,四面八方灯光乍明。黑娃从屋里跑来,围着钟离的脚踝叫唤,钟离把它抱起来,听到屋里赵老汉的娘在号啕大哭。

到一阵迟来的、钻心的疼痛,仿佛舒活全神经脉络的疼痛。

他低,几血从他的大来,,直到他的脚踝上。

04

赵老汉葬在1972年四五月初,照溪村的规矩,寡妇服丧期有一年,一年不可改嫁,门在外要穿一黑,还要用巾包住脸,不能让外人看见自己的面容。

葬的时候半个村的人都来看,多是孩瞎凑闹。那天正巧蒙蒙雨,赵家门搭一座不大的棚,摆了十几桌,风一,白圈阵阵作响、白纸钱哗哗飞,塑料桌布也起来,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偷偷抠桌布的角。

叫了几只羊,几个哭丧的女人。几桶浇到羊上,羊冻得咩咩叫,旁边一个人唱戏一样拉:“哭——!”

羊甩起珠四溅,女人们弯着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凄厉动人。钟离也跪在她们旁边,怀里抱着赵老汉的遗像,他把腰弯得很低,好像要趴在地上。

阿消在旁边抠自己鞋上的泥,他伸去看寡妇,惊讶地发现他被罩在白麻布的脸上居然没有一泪痕。他诧异得像寻找到新大陆,接着又去看别的女人,发现她们也是如此。这样他倒冷静了,登时发觉这是一个无聊的现象。

达达利亚站在村支书后面,阿消在前面看了一会儿就挪过来,跟小狗一样蹲在他脚边。棺材准备好,黑的木棺材,赵老汉被人抬去,达达利亚瞟了一——脸发青、骨瘦如柴,尤其是半边伤脸,绿得像中毒。他把阿消从地上拎起来,阿消跌跌晃晃撞到他的上,然后才站稳。

殓结束,要送葬,算葬后半场。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的,棺材板泛着冷的光,两个穿丧服的大汉扛纸人,其余四个站在棺材四角的地方。

刚弯腰,赵老汉他娘说:“等等!”那几个人就不动了,面面相觑,一起转看赵老汉他娘。赵老汉他娘原本坐在凳上——她中间哭两次,被人手忙脚抬到里屋掐人中,醒了又哭,现在才勉平复绪——她的脸白得像纸,呈现透光的薄。她走过来,扯着钟离的发,把他的脑袋在棺材旁的泥地上,让他给赵老汉哐哐磕了两个响,然后才说:“走吧。”

钟离的额沾着泥,两很浅的血往,还没到眉心就不了。早上盘好的发,现在凌得不成样,几缕发丝浸答答黏在颧骨边。他抬起脸,听到人群里有男人气的声音,看到他们脸上怜的表。他扫过那些贪婪又相似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双蓝睛上。

达达利亚的里没有绪,他垂帘,居地看他,蓝睛像海一样不可测。这样讲有些不切实际,钟离没有见过海,蓝应该用天空来形容比较好,但他莫名觉得那就是海,那片未知的、记忆里从未谋面的领域,直觉上令他认为能吞噬一切的景观,就该和达达利亚的睛一样。

他们四目相对,又很快过视线。达达利亚推了一阿消,对他说:“回去吧。”

阿消看他,低声讲:“送葬还没看呢!”

“没什么好看的,”达达利亚对他说,“午还有李老师的课,你午不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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