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叹了气，扑在周瑜耳朵尖上，“公瑾，你如今真的太瘦了些。从前你不说珠圆玉，好歹也是骨停匀……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我吃得不少，就是不到上。”

“撒谎。你今晚吃得就少，动几筷、喝半碗药就饱了。”孙策不满似的轻掐他薄薄的腰，“我明日去给你送午饭。”

他竟也不问自己的意见，就一锤定音了。周瑜拒绝：“我吃堂就行。”

“别拗，听我的嗷。”孙策声音染上几分倦意，“到时候我去你们学校找你……”

周瑜一向睡得少，冬日里天亮得晚，睁时外天光惨淡得好似雨天。

周瑜抬瞧了瞧侧安稳睡着的孙策，悄悄掀开被起，一番拾掇后，天亮了不少，周瑜又回来瞧孙策，还睡着。

临门前，他忽然想起已婚的男同事早几天抱怨，起早贪黑只为养家糊，好累，小孩梦里骑拉弓，将他当成镫一脚踹在肋骨，大清亡了还有图鲁。

周瑜仍是觉得有趣，此时回看了一睡着的孙策，给他垫的手臂还没收回去。睡相倒不差，而且烘烘的。

就当捡了个便宜儿。周瑜想。

学校里即使是清早也不冷清，周瑜就职在女大学，能见着白衣青裙的女学生，或盘发或短发，个个朝气盎然，见了周瑜便打招呼。

周瑜笑着一一回过，上午讲了一节课，便埋在办公室里改演讲稿，他事专注，一时将其余事都忘却脑后。

直至中午，同事们授完课三三两两回到办公室，却见时任副校的袁术一副气不顺的模样踱步来。

他心不多，说话却刻薄，所以向来惹人烦。大家见袁术来了，也没甚反应，闲话的依旧闲话，只不过都分了只睛在他上。

袁术拿着副校的款儿，大摇大摆地走向周瑜，派很足地用两指敲了敲周瑜的桌，稍抬说：“校叫我和你去正门接人。”

周瑜被打断思路，抬就是一刀。他们俩早有过节，全校师生皆知，原因是一块瑞士怀表，两年前孙策在国外买了，辗转几番才到周瑜手里。

那怀表小巧玲珑，银制镂空的表盖与绞丝链相衬，后盖繁复，用了松石绿玑镂珐琅的工艺，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不少人来围观，袁术也在，早听鲁肃周瑜说过“孙伯符”这个名字不几百遍，甫一得知这块怀表也是他的手笔，张嘴就是风凉话：“孙伯符此人小家气，送钟也不送个大的。”

结果周瑜置若罔闻，鲁肃一脚将他踹十万八千里地。

思及前尘往事，袁术隐隐作痛，板起脸直视周瑜的刀：“你瞪我什么？”

袁术本就眉锐利，一副明样是一颗七窍没有一窍玲珑的心，周瑜遇上他就失去所有耐心，烦：“接谁？”

袁术更躁郁了几分，但好似不是对周瑜，“校说是位贵客，我猜是来给学校捐钱。”他说到这里十分不屑，细眉一簇，更显刻薄。

周瑜疑惑：“为何要叫我去？”

袁术讥讽一笑：“我怎么知？看你得好，贵客瞧了满意，兴许砸钱砸得更多了？”

这话说的，学校不像学校了，倒像勾栏。魁周瑜斜着望他一：“那怎么要叫你也去？”

袁术思忖片刻，发觉周瑜不像在说好话，怒：“我可是副校！”

周瑜收回神，将钢笔盖上，“那走吧，袁副校。”

楼梯时袁术话匣大开，说：“听校说这人年纪轻轻，刚从国外回来，呵，这人手里最有几个臭钱，想也知是投了个好胎。正回国呢，又最想播洒些名气，给教书育人的学校捐钱则是最快的一条路。”

袁术说时咬字如咬人，了结论：“沽名钓誉。”

周瑜越听越不对劲，乜了他一：“你倒愤世嫉俗起来了？”

袁术被他堵得噎住，攻击：“我给忘了，你周公瑾也是投胎的一把好手！”

周瑜反击：“我怎么好班门斧？”

两人绕过院的假山，周瑜颇觉不对，问：“他叫什么？”

“姓孙，叫什么？孙策？”

袁术的回答与大学正门铁栏外的影一齐现，周瑜顿时无言，转而恍然大悟，怪不得校要叫袁术来领自己。

袁术却不知周瑜心中所想，望见那一西装革履的影便又唾弃：“瞧瞧，西洋作风！”

周瑜快步星地往前走，默不作声。

待他们俩走近了，袁术尖，看着孙策侧停着的脚踏车，又低声骂：“架大得很，家里开银行了不起？”

袁术说罢，沉默一瞬，忽然灵光一现，总算伶俐一回：“那车，怎么跟你的那辆那么像？”

周瑜没功夫理他，他大步上前，对守门大爷低语几句，等开了铁门，孙策一个跃步来便搂着周瑜。

“公瑾，你怎么才来？”孙策提起左手拎的布袋，“哝，说好的午饭，不诓你。”

没人瞧了俩人这副亲的样还无动于衷的，袁术瞪着全明白了，孙策孙策，不就是从前给周瑜送钟的孙伯符？袁术气不打一来，恨自己浅言，更恨这两人佯装不熟，耍他跟耍猴似的。

孙策揽着周瑜正要往里走，守门大爷追上来，举着支笔：“忘了问了，这位先生贵姓？”

原来是登记，女校不许校外男人随意。袁术沉着脸，恨声：“姓孙，孙的孙！”

周瑜立反相讥：“那你又是哪个袁？袁大总统的袁？”

好好的非提一个声名狼藉的死人的名字，袁术咬牙切齿，什么年代了还称帝，把我们袁家人的脸都丢尽了！

袁术火冒三丈地瞪他们俩，像族中老夜捉夫妇，又像偷摸听新婚夫妻墙角的鳏夫，总之就是不像个副校。

等他走了，孙策盯着周瑜光火的样瞧，平日里不笑的时候好似冷玉，矜贵疏离，叫孙策想揣在怀里煨；笑时又温柔小意，怎么怼起人来模样更加漂亮，顾盼光的。

周边净是了课去吃饭的学生，经过时打量起他们俩来，周瑜推这呆货一把，看他布袋中的饭盒：“你的？”

孙策回神，坦：“买的，家里哪有材，之后再给你。”

“之后别送了，怪麻烦的。”周瑜忽然盯着他，“你若想学校，喊守门爷爷通知我一声，我就来接你了，怎么还联系上校？要给我们学校捐钱？”

“捐钱才不是为了门，公瑾此言差矣。”孙策说，“我本就有意给国学校捐款、设奖学金，资助学生。如今为女校捐款，简直是千古以来少有的机会，不知能在功德簿里记上多少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