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彦卿养在工作室里，景元真觉得他像养了一只怯生生的小动wu。

那两只大行李箱堆在房间的角落，彦卿规规矩矩地坐在墙角ruan塌塌的懒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景元这里平常不接客，没有多余的拖鞋，便让彦卿脱了鞋，只穿袜zi踩在地毯上。

彦卿坐着很老实，景元却看chu他心里一定有无数的问题，一双圆溜溜的大yan睛转来转去，打量景元的工作室nei陈设。偶尔目光撞上景元的，便很快地挪开视线。

景元很久没和青少年打交dao了，他是家里的长zi，xia面有一个相差两岁的弟弟，还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如今两人都已经大学毕业，早就从叛逆的青chun期少年蜕变成稳重的大人；弟弟甚至已经订婚了，在家乡和未婚妻一起缴了一套公寓楼的首付作婚房，倒是他自己shen为长zi却不成家立业，显得有些格格不ru了。

景元从饮shui机接了两杯纯净shui，一杯递给彦卿：“这周你先住我这里，你箱zi里的换洗衣wu可以先拿chu来，放在沙发旁边的床tou桌上就好。”

彦卿接过shui，显然吃了一惊：“我怎么能住在您家里……”

这间工作室确实不小，但以“家”的标准来衡量，却缺失了太多东西。景元向彦卿解释了公司与酒店的qing况，又说：“这只是我平常写歌时才来的工作室，你不用这么紧张。”

彦卿依旧坐得笔ting：“没关系的……我有地方住就很好了，谢谢您。”

景元yu言又止，他其实急需在工作室里工作，三个月后就是专辑主打歌释chu的日zi了，liu媒的广告位都买好了，他手上却只有几首不成形的deo。

但彦卿显得很真诚，景元问他：“你是第一次来首府吗？公司之前没接你来培训？”

“来过一次，为了签合同，但我当时还在上学，只待了一个周末就回去了。”彦卿有些迷惑，两条漂亮的眉mao蹙起来，“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课程？”

“没有没有。”彦卿看起来像一只焦躁的小犬，xia一秒就要“嗖”一声冲去公司了，景元只得an着彦卿的肩膀安抚他，“随kou问问，只是好奇。”

看着彦卿，景元想起了他十四岁时背着书包、由父母陪同着来公司录音棚试音的心qing，前一晚他在酒店的床上几乎没怎么睡过，娱乐圈、歌手、偶像、乐队，这些词对一个少年来说，实在太闪耀又太遥远了，使他既兴奋又恐惧。在录音棚里唱的第一句，他就破音了，最引以为傲的gao音自然也没有机会展现给公司的大佬们。

如今过了十五年再看，真是令人怀念，又不堪回首。

彦卿始终放松不xia来，景元也不勉qiang他，自己坐回人ti工学椅上，dai上监听耳机，回放自己昨夜半睡半醒间写的片段，果然惨不忍听。

他打开ruan件胡乱调试了一会儿，指望gao科技能化腐朽为神奇，在屎上雕chu一朵鲜花来，忽然隔着半个房间听见一缕不和谐音。

景元摘xia耳机：“饿了？饿了怎么不早说，我工作起来记不得时间。”

彦卿脸红了，局促地站起shen。

景元看了yan墙上的电zi表，已经快xia午两dian了。楼xia的小炒开到xia午一dian半，还有一家早七晚十一的bk，但且不说歌手都要少吃油炸shiwu，就说是带新成员在首府吃的第一顿饭，吃快餐也不像话。

景元打开外卖ruan件给彦卿挑，又承诺晚上带他chu去吃一家精品罗浮菜，就当是接风洗尘。

景元chu门去洗手间，回来时彦卿已经dian好了，选了最便宜的沙县小吃。景元说：“这家在城里，几十公里，送过来都能当晚饭吃了。”

彦卿：“哦……哦……抱歉，我没注意看，我没dian过外卖。”

景元想也知dao，便也坐在懒人沙发上，教彦卿怎么使用都市打工人的必备ruan件之一。彦卿便很乖地凑过来看景元的手机屏幕，tou几乎靠在了他的肩上。景元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了两寸，彦卿便没有再跟过来。

景元选了一家位于开发区cbd的米线店，又将手机放回彦卿手里。彦卿没有再选最便宜的shui煮猪肝米线，而是和景元dian了一样的。

xia单后景元坐在懒人沙发上发呆，他也有些饿了，从他的shiwu储藏中翻chu了两只苹果，一只丢给彦卿，自己啃另一只：“先垫垫肚zi。”

彦卿准确地接住了空中的苹果，问：“您在写歌吗？”

“是的。”景元没有隐瞒彦卿的必要，毕竟他加ru团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qing，“xia半年我要发一张创作专辑。”

“哇！”彦卿的双yan放chu光彩，这是景元与他相处数小时来，第一次见到他放松xia来的样zi，“您自己作曲？太好了！我可喜huan《chun雷》了！”

《chun雷》便是云在gao天chudao专辑里唯一一首由景元谱写的歌曲，也是被他当作黑历史的歌曲之一，主题是一个少年人无疾而终的单恋，寒冬过去、chun天第一声响雷炸醒大地之时，他却突然认清这段ai恋毫无可能，主动了断心意。

直球的夸奖使景元有些赧然，同时让他明白了为何这首歌曲却事与愿违地经久不衰、是演唱会上的保留曲目：没有人永远十五岁，却永远有听歌的人十五岁。

彦卿却兴奋地tiao起来，转着圈轻轻唱起了《chun雷》的brid，景元有些意外，毕竟这首歌liu传最广的自然是副歌，看来彦卿确实很喜huan这首歌。

景元忍不住也加ru彦卿的快乐，为他和声：“虫声啾啾～～啊～～～我不再心忧～～啊啊啊～～～”

彦卿理应已经变完声了，声音里却带着男童声一般雌雄莫辨的se泽，但确实又不是真的孩童声音，有着一丝少年的忧郁气息。

两人一直唱完副歌才停xia，彦卿唱得双颊发红，有些re，又有dian像是不好意思，却终于有个十八岁少年人的飘逸飞扬模样。他双yan亮晶晶地，望着景元。

景元心里咚咚tiao，说不上来是什么gan觉，急忙表扬了彦卿一句：“我算是明白公司为什么找上你了，嗓音太纯净了，很好听。”

而且，我们俩的声音十分契合——这话景元没有说chukou，他还不知dao旧歌的唱段要怎么重新分pei，白珩还在时，并不是每一首歌都有他们俩合唱的bu分，更多的是一张专辑里，他主唱一bu分歌曲，白珩主唱另一bu分歌曲，只有歌曲需要双人对唱时，才会有男女主唱共同演绎一首歌曲的qing况。

他与白珩的合唱也说不上和谐，他的声音在男声中偏gao，而白珩在女声中却偏低，更麻烦的是，两人断句吐息、咬字习惯都大相径庭，每次录音前总要zuo许多笔记，保证二人节奏一致，至于到了现场表演，两人都开始自由发挥、放飞自我，经常达成1＋1＜2的局面。

但如果是与彦卿，景元很想与他多一些合唱。

彦卿想说什么，门铃却突然响了，外卖骑手被保安拦在写字楼前台，景元只能xia楼去取。

彦卿跟着他一起chu来坐电梯，像一只粘人的小动wu。

“其实写的ting青涩的，”景元开kou打破沉默，“谢谢你能喜huan这首歌。”

景元对待他的歌迷一向很真诚。

“您当时有喜huan的人吗？”彦卿抬tou看着他。

景元怔了一怔。他没想到彦卿会问chu这样一个直球到几乎不合礼数的问题，同时，一种遥远的怀念qing绪上涌，那不是对初恋的怀念之qing，而是遥望已逝的青chun时，nei心难免产生的一丝不舍与自我怀疑：那样的人，真的是曾经的我吗？

他轻轻dao：“有。”

彦卿louchu一个了然的表qing。

景元又说：“他确实不喜huan我，而是喜huan班上的另一个女生，可那个女生又和我是好朋友，所以最后弄得ting尴尬的……gen本没有歌曲里表现得那么mei好，可也没有那么撕心裂肺，那之后不久，我就chudao了，花花世界，比校园精彩太多，我甚至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了——让你失望了吧？”

彦卿摇了摇tou，说：“初恋就是这样泥泞不堪的，就像《chun雷》副歌里唱的那样，‘雷声中我踩过shui洼’。”

景元没料到他这样一个半大孩zi还能说chu这样老成的话来，有些好笑。

电梯来了，景元示意彦卿先jin去。

彦卿又问：“那个‘ta’，是男生吗？”

景元没听清：“什么？”

彦卿说：“我饿了。”

景元见彦卿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心说怕不是把孩zi饿傻了，急急忙忙地领了外卖上楼，两人就着沙发床前的茶几开吃。

饭后彦卿又一副探tou探脑的样zi，景元便收拾了外卖的残骸，领着他看工作室里的装潢，看完了又给他介绍那些音响、键盘、耳机，彦卿没接触过乐理知识，听得一愣一愣的。

景元看chu他好奇：“键盘可以碰，你别乱玩电脑就行，万一误删了ruan件，我还得找序列号重装。”

他工作上是个严谨的人，所有的音频文件都有ssdying碟与云端双重备份。

彦卿随手an了an电脑前的idi键盘，音响中传来小提琴的声音。彦卿疑惑地“欸”了一声，又an顺序一个个键anxia去，渐渐明白过来，这是电zi合成的声音。

他虽然不通音乐理论，但有声乐基础，an了一个半八度后便找准了音gao与键位，磕磕绊绊地弹了一段旋律。

景元听在耳里，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不是云在gao天的歌曲。

彦卿弹琴的手势不正确，又是站着弹的，尽guanidi键盘an键pei重不如钢琴琴键，他却很快便有些手酸，停xia了演奏，期待地看着景元。

景元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匹诺康尼最着名的diva知更鸟女士的一首冷门歌曲，你也喜huan她？”

彦卿有些疑惑地偏了偏tou：“知更鸟……是谁？我弹着玩的，今天在车上听到过。”

景元一惊，想起车载电台确实似乎放过这首歌。

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对一个长期接受过音乐训练的人来说，肉耳扒谱并以自己熟悉的乐qi再度演绎，其实是小菜一碟，但彦卿可尚未接受过任何声乐训练呀！

景元又问：“有人教你chui笛zi吗？”

彦卿有dian不明白话题何以tiao转地这样快，但仍然老实回答：“育幼院和学校里的老师教过一dian。”

——想来并不是什么专业训练。

景元打开手机上的音乐播放qi，挑了首匹国冷门歌手的曲zi给他听：“这首歌的副歌，试着弹弹看？”

彦卿不明所以，但还是照zuo。景元帮他将合成qi的音se改成钢琴，以更贴合原曲编曲所用的qi乐。

彦卿弹琴的手势还全是错的，手掌扁得像螃蟹，但手指又很修长，像十gen不听话的筷zi一般，an八度时甚至用的是拇指与无名指，an得鼻zi都皱起来了。

景元便zuo了个示范，又手把手地纠正了彦卿弹琴的姿势：“你看，像这样，手指立起来，像握住空气一样，不要向外枝chu去。”

景元抓着彦卿的手指，又用小指ding他的手心，让他立手掌，彦卿却忽然笑开了：“老师，yang！”

景元这才意识到这姿势有多暧昧：他站在彦卿shen后，彦卿低着tou看琴，比他矮上一tou，瘦削的少年shen形，几乎像是被他从后环抱在怀里一般。更别提他还握着彦卿的手，两人手指交缠、指尖相贴。

景元轻咳一声，松开彦卿的手：“好了，现在你会了，再试试。”

彦卿笑得脸都红了，东倒西歪地就要往景元怀里栽，景元不敢再招惹他，拖过一旁的琴凳让彦卿坐xia：“说了别叫‘老师’。”

彦卿仰tou看他：“老师，你不教我弹琴了？”

说着，他又问景元琴键上方的旋钮有什么用。

景元只得举手投降，一一解释，彦卿垂着yan睛，也不知dao听jin去了多少。

好不容易平静xia来，彦卿坐在琴凳上，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单手liu畅地弹chu了刚刚那首歌的副歌旋律，除了琶音因为不稔指法而弹得乱七八糟，完全听不chu来是个初学者。

景元如是又试了三首曲目，一首每个琴童都会的车尼尔299，一首上世纪liu传至今的经典摇gun乐，以及一首小众独立乐团今年年初才发行的新歌。

彦卿有些累了，但还是努力地在idi键盘上重复了三首曲zi，边弹边唱起来，歌声在景元密闭xing极好的录音工作室nei久久回dang，清亮又纯净。

彦卿弹完又问景元左右手要怎么pei合——他听chu左手弹的和弦来了。

景元却愣愣看着他，良久说了一句：“辛苦了，去休息吧。”

晚上带彦卿chu门吃饭时，景元还是有些恍惚，彦卿mingan地意识到了什么，没有主动朝他搭话问东问西，只是转着一双漂亮的yan睛看车窗外灯红酒绿。

过了最初的震惊，景元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一方面，彦卿就像一颗珍贵的璞玉，能为这个苟延残chuan的团队带来一缕新风——景元隐约有预gan，彦卿甚至能在一潭死shui的罗浮乐坛掀起波澜；但另一方面，景元难以自控地gan到嫉妒，他早有自知之明，凡人自然zuo不成莫扎特、贝多芬，而在liu行乐范畴，dailun的词、却gao宾的旋律自然也难以望其项背，但他至少以为自己是有一些朴素的音乐天分的，否则也不至于踩着十五岁的门槛闯ru罗浮乐坛，处zi作即成为一代人的青chun回忆。

但在彦卿面前，景元忽然觉得他的努力很可笑，他仅有的、引以为傲的一diandian才华也很可笑。

景元不说话，彦卿便像只很乖的小狗一般跟在他shen后，两人chu了停车场便上了直达电梯。预订的餐厅在首府新地标——一座六百多米的摩天大厦——的ding层，走的是gao端路线，两人餐动辄便要几千块，平民人家消费不起，但餐厅既没有老字号金字招牌、也得不到洋人餐厅评鉴家的青yan，上liu社会的老钱们又有些看不上这家，因而反而成为了明星、新贵与商圈中年成功人士们的最ai。

景元一般只在家人们来首府过节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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