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句，张敬霖说得轻，韩知颖却听得很沉。被放大的片刻里，谁也没说话，只有尖上提拉米苏的可可粉，突如其来地泛起苦。

打破沉默的，是男人低沉的邀约，「三十一号也来吧，跨年。」

「不是休假？」店门外的小黑板上写得很明白。

「常客就知不是那麽回事。」他微微笑，「你肯定记得我说过，希望你愿意接受常客的标签。三十一号来或不来，就当作是正式的答覆。」

「嗯。」他应，却又忍不住问：「打算什麽。」

「放电影。」张敬霖回答得乾脆，「一老片、一新片，八开始放。柏林围墙不倒数，而是在电影轨迹里向去年别。指针走过十二，新片也随之老去，现实又伤的电影迷的浪漫。」

韩知颖不住笑了，「所以今年哪片会为了你的浪漫牺牲。」

「还没决定。至於老片，我偏好经典的德国电影。」像想起什麽，他看韩知颖底，似笑非笑的，「你来的话，就放那吧。」

「嗯？」

「《再见列宁》。」

加班至夜，回到公寓，看一电视里没有温度的烟火，接着淋浴就寝。

他以为自己会选择那样，一如在纽约、在几年前的台北，用一粒安眠药犒赏年末的夜的自己，但没有。在开映前一小时，他推开了没有亮门灯的木门。

玄关暗着，衬得几盏h灯格外眩目，如窟的光。韩知颖想，之前走过的街似乎只是在地底的一场迷路，而现在，终於找到属於自己的明亮。

店里只有五六个客人。本就不怎麽整齐的桌椅打散了，随x摆成面向白se墙面、属於自己的等席。

「不介意的话，坐这里吧。」正犹豫该坐哪个角落，一个男人和他搭了话。

他记得那张脸。男人姓林，林旋。假日常在自助区旁、有cha座的座位，键盘敲着便是一个午。几次他们在吧台相邻而坐，藉着微醺说上话，不怎麽，却足够韩知颖明白他的不简单。後来他才知林旋是作家。

今晚的他还是温文，却又非常不同。素se的衣、反摺的直k，穿衣风格一如往常，只有剪裁与线条变得柔和。而化着淡妆的他的笑，看起来格外有韵味。

「打扰了。」了谢，韩知颖在他旁坐，「林先生今晚很漂亮。」

「谢谢。要我分辨究竟场面话、或发自心的评价，太困难了，但至少能看韩先生不是故作镇定。」林旋笑一笑，「这b什麽都要难得，所以谢谢你。」

「那是真心话。」他也笑了，却又有些说不的难受，「不过你说得对，平淡的反应反而是最难得的。」

「是啊。」林旋说：「我们每天醒来，就必须面对偏见。平等也是，最简单的才是最难。」

简单的最困难。他想，自己不可能再更明白了。

曾有个心理学上的假设，认知能力低落的人容易歧视、产生偏见。看似客观，解释歧视与偏见，本质上却也带着歧视的、矛盾而荒谬的理论。

初次读到的时候他到悲哀。所有的人，包他，都没办法肯定自己从未产生偏见。偏见便是人类。讨厌没有选择自由的人，族、x别、或x向，与讨厌资本主义或宗教，那些背弃理想、放任自己偏差的人，本质上全都是一个样。

他说：那是劣等的民族。那是不正常的ai。但无所谓，只要切割乾净，便与正常的我没有半关系。

他说：那是庸俗。那是以为教堂等於天堂的傻。你因为自由意志走向堕落，我便有看轻你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