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陌生人。陈灵本不知这个人是从哪里冒来的，他看着很年轻，和杨绪云差不多年纪，上披着草，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途跋涉已经粘成一缕一缕的了，没有束发，上衣装布料倒不便宜，只是也破破旧旧了。

杨绪云和这个男人认识——陈灵猜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只是说话一来二去显得特别陌生，若不是自己过来发牢，这两个人大概连话也说不去。杨绪云跟他说，这是太行山霸刀山庄的弟，和他是旧识。

“陈先生。”

这个姓柳的男的惜字如金，说话也没什么绪，显得淡淡的。陈灵倒也无所谓，但他自己是个多话的人，杨绪云是他在灵州认识时间最的人，很多时候他憋不住话就会找杨绪云吐苦，例如今日给隔镇抓药的时候来了个匪医闹，在药房撒泼，给他气的不浅。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才很好的人，但站在柳澄风面前却像支支吾吾的，那人盯着自己，又不说话，陈灵只是地骂了那个匪一通就走了，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那个柳澄风留在灵州了，陈灵本以为这人只是暂时留在此，实则不然，他一天到晚有些粘着杨绪云的意思，向来独来独往的杨先生却也无所谓，由着他跟着。

柳澄风锻刀的技艺好的，听杨绪云说是前些年夺得了风雷刀谷锻刀赛的魁首。既得了魁首，不待在霸刀山庄守着刀谷的锻炉学锻造之术，来蜀地这样偏僻的地方甚，陈灵越想越奇怪，但也懒得去。杨绪云一个人独来独往也不好，更何况他现在肢残疾，有人跟着照顾能少些不必要的事。柳澄风要留在镇里就得找一份营生，他刚好会锻刀，这附近的人就直接他叫柳师傅，镇里的柴刀，菜刀都让他来修，他是有两把刷，隔镇的何屠夫说柳澄风修的刀利得简直削骨如泥，剁排骨的时候都省力。

何屠夫来谢他时他倒表现得无所谓，话少得可怕，不是“嗯”就是“好”。很难想他平时和杨绪云怎么相的，杨先生话其实也不算多，但到底在学堂教书，相比起柳澄风肯定是话多的那个。陈灵每个月都要给杨绪云假肢还有椅的复查，他毕竟是万谷工圣门弟，当年安失守，杨绪云伤到了，这假肢还有椅都是他的，有个唐门弟也帮了些忙，不过这些年离失所，很多在逃难中遇见的朋友有的失散，有的因战火已经埋地底。

杨绪云在安沦陷那年也差被箭穿心脏，不过陈灵记得好在杨绪云带着一只小巧的玉麒麟，替他挡住了本会穿心脏的一支箭，只可惜那只玉麒麟被得碎了。陈灵给杨绪云椅修检的时候闲不住和柳澄风说了这些，“这麒麟是谁给他的呢，真是帮了大忙。”

柳澄风不语，但看得那天他心不错。

陈灵要给杨绪云假肢关节上一些，柳澄风主动说他想帮忙，上简单的，陈灵是灵州附近这几个镇唯一的大夫，别逃难来的伤者还是很多，他需要忙的事也很多。

“那真是帮了大忙了。”他松了气，柳澄风的手虽糙宽厚，但其实很灵巧，学东西蛮快的，他于是便代替陈大夫。杨绪云开始见是他还有些惊讶，不过也没多说些什么。

“我当年给绪云……兄的玉雕，是碎了么？”

柳澄风抬起杨绪云脚踝，确实是假肢，冰凉又，但陈灵给他假肢贴了一层人工假，摸上去就像是仅仅被冻僵了。他找到卸开假的小，往关节抹上，直到扭动踝关节不再有咔咔作响的声音。

“是，被叛军的箭打碎了。”

“你还能站起来么？”

“……很难了，只能靠他人搀扶。陈大夫给我装上假肢本以为我能站起来，只是我肢全然坏死了，使不上力气。”

杨绪云说的很淡然，仿佛坏死肢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和他不相关的人。

“澄风？”

杨绪云见他垂不说话，有些担心，他的踝关节滴了些透明的珠，不知是柳澄风不小心挤多的油还是别的。

“澄风？”见人不回话，他又多唤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某……我之前在洛，太原，甚至是安，都听的是杨学士被革职，已经被叛军……”柳澄风这才回话，声音同样很轻，似乎害怕被杨绪云察觉到什么。

他在泣。杨绪云很容易察觉别人绪，了学堂老师后更是了，镇里的学生素质不一，哭的孩很少，大都是在灾难战火中大的孩，知哭泣无用，也因为如此，想哭哭的孩更不容易被人察觉。

柳澄风并不怎么会隐藏绪，握着杨绪云脚踝的手也在轻颤，可他的手从来是很稳的，所以连玉雕也能刻那般致漂亮，他小时孤僻，没有朋友，杨绪云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聊天玩耍的同龄人，在他心中或许杨绪云早已很重要，重要到让他在世离开河朔寻找一个被革职的罪臣。

“我不是还活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