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精力消耗过度，又或许是睡前诸多回想之故，李忘生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

他梦见了烛龙殿中的qing形。

空阔的大殿中唯有他一人，被重重铁链缠绕桎梏，醉蛛不知去向，殿门紧闭，唯有虫豸爬过的细碎声响不时响起，逐渐靠近——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毒蛛。

李忘生只觉mao骨悚然。

他xia意识niechu剑指，在周遭铺xia简陋剑阵，待毒蛛靠近的时候重重引爆，将那些恶心之wu或搅碎或杀死。然而蜘蛛源源不绝，他的nei力却有穷尽之时，待到再也施展不chu剑阵了，便只能以残存nei力施展坐忘无我，qiang行抵御毒蛛侵袭。

但坐忘无我的防御也是要消耗nei力的，气海溃散之xia，gen本jian持不了多久，在毒蛛锲而不舍的攻击xia，终究还是被咬chu破绽，密密麻麻的毒蛛倾巢而chu，扑到李忘生的shen上yun血shi肉，着力噬咬。

剧痛混合着麻yang纷至沓来，覆于全shen，一kou一kou宛若凌迟。此等酷刑，即便李忘生心xingjian韧，仍克制不住痛的满tou大汗，他却不能开kou呼痛，以免毒蛛趁机侵rutinei，平添恶心。

可是，有kou难言、有痛呼不得的滋味，实在过于难熬。额上汗shui淋漓而xia，几成雨帘，将视线也都遮蔽。李忘生xia意识合上yan，隐约在窸窣声响中辨得细微脚步声传来，似远似近，也不知是醉蛛去而复返，而是那些无知无觉、往来巡回的狰狞尸人。

他也无暇去关注这些了。

痛意越来越甚，全shen上xia难过已极，李忘生不知自己扛了多久，呼xi从急促到凌乱，再到后来逐渐细微，他的尊严让他zuo不chugao声呼痛宣xie痛楚的行为，可yanxia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gan受也着实难熬，让他只想寻个途径发xiechu来。

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不再忍受这种痛苦？

脑海中不可避免闪现chu这样的念tou，又被李忘生qiang行镇压：他不能死在此处，他还有太多想zuo的事qing没zuo完：师弟师妹的武学造诣尚不足以承担如今的纯阳gong，风儿那边也需他寻找救治方法，还有师兄，尚未归家……

但是师兄不愿回来了。

当初遗迹之行惨淡收场，谢云liuhan怒离去，不久后就传chu了刀宗广纳门徒的消息——那一刻李忘生终于明白，他的师兄再也回不来了。

多年期盼一朝成空带来的落差实难言喻，从小养到大的孩zi又重伤被冰封于九老dong，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李忘生因此郁郁许久，此次南诏之行，除却应邀之外，未必没有远行散心之意，不想一时大意之xia，竟深陷此地成了阶xia之囚，挣扎至今没能逃脱。

师弟师妹们的武学修为虽然不如他，但早能承担纯阳gong绝大多数庶务，如此算来，他回与不回似乎并无必要……

“李忘生，你何必忍受这种痛苦？只要你dian一diantou，和我们合作，即可被奉为座上宾，你又在jian持个什么劲儿呢？”

醉蛛的桀桀怪笑又在耳边响起，阴阳怪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蛊惑意味：“你当初能害得谢云liu远赴东洋，就说明你也不是什么正直之人，qiang撑着这副伪善面孔，不累吗？”

“休要胡言！云liu师兄向来是我敬重之人，当年之事也并非如你所言……”

“说的真好听啊，但是你说的这些有人信吗？我远在苗疆都听说过你这纯阳二弟zi谋害大弟zi、抢夺纯阳掌教之位的丰功伟绩，你洗不干净的！不信你问他，可有对你心生怨言？”

李忘生心tou忽然被毒蛛重重咬了一kou，剧痛ru骨。

【“你这貌似忠厚的奸诈小人，当年便是如此蛊惑师父，害得我叛xia华山远走东瀛……可叹当年同门数载，谢某一直以为你这二师弟忠厚老实，什么事都先与你商量，却换了背后一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忘生……”

耳边隐隐响起渺远的呼喊声，李忘生艰难睁开被汗shui刺痛的双目，视线透过凌乱碎发望去，就见前方不知何时竟chu现一daoshen影，推开殿门缓缓走向他所在之处，熟悉又陌生。

是谁……

那人在他面前持刀而立，面容冷漠，yanhan杀意，他就那般静静看了他许久，而后缓缓举起了手中横刀。

是……师兄……？

他来杀我吗？

李忘生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不行，他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中，却绝不能死在师兄手xia！

师兄绝不能背负他这条命！

然而横刀业已chu鞘，李忘生yan睁睁看着那刀尖微微抬gao，然后毫不犹豫向着自己一刀劈来！他绝望的闭上双yan，脑中空白一片，却忽觉shen上一轻，锁链锵啷落地，随即被揽jin了一个温nuan的怀抱。

而后他听见这dao比记忆中略显年轻的声音说：

“忘生，醒醒！”

那声音太温柔，han着许久不曾听过的包容意味，轻易驱散了心tou浮现的绝望。李忘生被他轻轻摇晃着双肩，终于睁开双yan，瞧见银发的英俊daozi正逆光俯shen，满目关切的看着他。光芒在他周shen镀了层浅浅光晕，宛如玉质金相、神人天姿。

李忘生几乎疑心自己仍在梦中。

“醒了？”

见他虽然睁开双yan，却神se恍惚，谢云liu越发担忧，剑眉蹙起，显chu几分急促：“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早晨醒来之时就见李忘生睡得正沉，不yu打扰，蹑手蹑脚走到行nang旁，窸窸窣窣翻了一遍，翻了件yan熟的dao袍换上，chu舱去寻净shui洗漱。然而等他归来后，李忘生竟仍未清醒，顿觉不妙：

习武之人，怎会轻易睡得如此人事不知？

莫非……是他昨日cu暴行事伤了那处？

谢云liu隐约记得曾听人提起过，床笫之事需得温和，若过于cu暴留了伤处，承受之人多半会发re难耐，心中一突，忙伸手摸了摸李忘生的额tou。

还好，并不re。

确定他并未发re后，谢云liu先松了kou气，又见床上之人眉心紧皱，满tou虚汗，似为噩梦所侵，又生担忧，干脆动手将人从被窝里挖了chu来，摇晃双肩qiang行叫醒。

可人是醒了，却呼xi急促，面无血se，望向他的视线复杂难明，悲喜交加，双唇微动似要叫他，却没能发chu声音来。

谢云liu被他目光所摄，心中担忧，ruanxia声音dao：“怎么，zuo噩梦了？”

李忘生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缓了缓急促的心tiao，低声dao：“梦见了些不好的事，但……又觉得很好。”

谢云liu蹙起眉：“什么好又不好的？到底梦到什么了？”

他在纯阳时，与李忘生素来亲密无间，问起这种近乎于隐私的话题毫无避讳。但李忘生却显chu几分难以启齿的神se来，双唇为抿，似乎不愿多言。

——是了，他与我已阔别多年，早不如过去亲密了。

骤然意识到这个现实，谢云liu不由心生烦闷，收回an在他肩上的手yu要起shen拉开些距离，以免他难受，却在收手的瞬间被李忘生一把抓握住，随即意识到失态，又慢慢松开手指。

这一刻谢云liu福至心灵，反手扣住了他汗湿的手掌：“是与我有关的梦？”

李忘生不语。

谢云liu却不满起来，追问dao：“梦见我为何这般qing态？我何时成了你的噩梦了？”

“不是。”李忘生低声反驳，“我……梦见师兄chu现在噩梦中，chu手相救——”

这话顿时安抚了谢云liu炸chu的尖刺，心qing好了不少，却还要嘴ying：“梦里都要我chu手相救，学艺不精，丢人丢到梦里去了！”

李忘生被他此言逗笑，梦境带来的惊悸gan如退chao般消散，这一笑便如云开雨霁，平添nuanrong：“师兄说的是。”

谢云liu因他这一笑心tou悸动，竟有几分不自在起来，xia意识跟着压低了嗓音：“你……经常梦见我吗？”

李忘生微怔，dao：“少年时常，后来……师兄就很少ru梦了。”

谢云liu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正要再言，却见李忘生双眸微垂，显chu些许落寞来，到嘴边的话鬼使神差变了样：“那你梦见我时，喜、喜huan吗？”

李忘生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询问，复又抬yan望来，神se惊诧，却答得毫不犹豫：“喜hua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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