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王家二爷，不仅武，也文，因为他听戏，心里总觉得有几句乎话儿，觉得好男儿立世，总要儿什么，至于是什么，他还没想明白，大概也不是天天敲锣打鼓听戏，虽然他一个月总要请一回戏班，也不应该是赌场是大杀四方赚个瓢满钵满，家里四百亩地，也够吃用的。

桑儿梢扫视一圈儿，趁着二叔不留神，到底把脚底那两三个铜板儿捡起来装荷包里，家财不外散。

私塾没得上，她小时候跟着王乃昌识过几个字儿，念过几篇书，再后来，跟着叔叔王乃宁走观，十里八乡见识了不少章台柳，因此很懂得嘴。

天他会扎风筝，细篾冲开当骨架，他会画一儿画，杏雨江南，可惜一辈没去过江南，他少年的时候读书太苦，肚里落病，只好在家里养。这会儿他扎的是百蝶迎，枯树枝上一截儿，粘上大大小小的蝴蝶，已经的差不多了。

王乃昌对这个女儿总是有耐心很多，他的心神这会儿有一半在她的上，一个劲的夸赞她，“好孩，你说的对，你来我给你扎蝴蝶看。”

“好了，你拿着玩去吧，风大，别皴了脸，在屋里面看。”大爷举着递到她手上，看她拿稳了才松开，蝶儿风浮动垂尾如游鱼??x?，如同百盛开一样熙攘闹。

他这个孩，小孩儿玩意儿他都会，拿着染料给桑儿指挥着上，她觉得天的蝴蝶，每个翅膀上都带黑儿才好看，“不要那么黑，黑里带红儿才像。”

“桑儿，你怎么不看戏？”窗咯吱一声推开，浅淡的烟气儿从隙里来，一张焦黄无须略微浮的脸，直到窗全开了，大爷王乃昌还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也不喊她近前来。

她穿一粉，像是杏烟雨江南里面的一光，在这寂静的院里，树草木都趁着她眉宇间盎然的生气，梢微微上扬，那英气跟粉的光成一团，看的人神清平。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炕桌，她从不近炕桌儿，屋里的味已经散去，大把明媚的光从窗撒来，明晃晃的把黑的东西照的更清晰，她害怕也厌恶黑，像是老太太的那只黑猫一样的亮。

老太太眯着一直看她往院儿里去，小孩儿骨壮，肩背跟练武的男孩一样，摸着老猫背上的儿走神，一辈儿父一辈儿，一辈手一辈手松，三岁看老这话没错，这孩跟她爸爸不一样，跟她手脚的叔叔也不一样，她务实。

王家人简单，说是孙凋零也成，总共一个老太太两个儿——乃昌乃宁，大儿王乃昌常年病着，这样闹的场面也没见人来，家族兴旺的希望破灭，到了老二王乃宁这里，愿望很切实际地改成了世代安宁，可是也稍微有不尽如人意。

又一只手掐着腰，指着外面的院墙，“叔叔拉戏班，老太太也听戏，听着听着就要哭，我不看别人哭。”

桑儿一手握着百蝶迎，一手挲着大爷手腕儿用虎圈

桑儿笑嘻嘻的先纠正，“爸爸，不要喊我桑儿，老师喊名儿，从来都是喊我大名儿。”

现如今去了新学堂没两天，要别人尊重地称呼她的大名儿，从鼻里面淘气地哼笑了一，桑儿桑儿，课堂上可不能喊桑儿，谁知桑儿是哪个。

看，这老生唱的多好啊，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闺梦里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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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成片成片的影，鲜规矩地摆在廊，她扶着门槛儿迈脚儿，太底晒来的绒汗，了荫凉地儿全散了，明间东厢房的窗闭着，外面的锣鼓喧天，她路过东南角儿的杏树，能听见风曳着杏卷地。

今儿王家老太太过寿，戏棚搭了唱七天，家里还摆着七天的席，戏从午到夜里十二，饭从初一夜里到初七夜里足供。

回回都有唱这一《闺怨》，总归是要哭成一片的，从现在开始哭到晚上吃柳叶儿面，才算是心满意足，才算唱来每个人心里的那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