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炸藕盒、酸杂果冰碗、果酒……

我陪着程侧福晋侯在咸安铁栅栏门附近，她不敢靠太近了，那些禁军凶得很，她蹙着眉，担心都挂在了脸上，好不容易听见门有了动静，踮着脚张望，就见二阿哥两只手都提着盒，胳膊肘还夹了一小盆月季——瞧那盆雕龙刻凤就知是清的东西，想必也是趁皇上心好，着脸跟皇上要的。

那一晚，两人坐在荒草萋萋的院裏，桌边摆了盆艳滴的月季，成了这荒废殿裏唯一的鲜亮颜。程侧福晋吃着好时间没吃过的鸭，还吃上了甜甜的冰碗，幸福得眯起了睛。二阿哥也难得地兴，在边上替她拆骨、拌酸，又扇扇，忙得不亦说乎。

我却到心酸，背过去抹泪，又被吉祥爷爷一把拽走，骂：“晦气东西，你什么呢，没见主们难得兴？，去烧柴煮，晚上格格要脚。”

程侧福晋虚，之前还在毓庆时看过太医，说是寒虚，都说寒从脚起，在咸安吃不起那些名贵的补药了，只能脚，发发寒气。这也是二阿哥每日必要为程侧福晋的，我一回见二阿哥坐在小板凳上给程侧福晋脚，都差吓了过去，便是再怎么落魄，二阿哥也曾经是太爷啊——哪个皇阿哥会给自家福晋脚？

二阿哥替程侧福晋脚，还会故意挠她，逗得她一笑。

后来这样的场景见多了，我就习惯了，二阿哥在咸安裏已经全然瞧不贵为太的影了，他在这裏真像他和程侧福晋说得那样，是一对市井裏、凡尘之间的平凡夫妻。他们相依为命，早已没有份之隔。

“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辱休惊，只消闲过平生。”[注1]这是二阿哥抄在纸上的诗句，我不识字，程侧福晋在一旁轻轻念了声，这诗好，我便记在了心裏。

如果能这样去该多好，即便永远被困在这裏，但只要有真心的人相伴，这日也不算难熬，只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注2]，好日总是那般短暂。

我原本是很喜夏日的，总觉着好风好好日，比冻掉手指的冬日不知好过多少，直到程侧福晋在酷暑天忽而倒地不起，再没有醒过来。

那天她还说，要用耳上的那对珍珠耳环给苏拉换个大西瓜，吊在井裏湃一湃，好给二阿哥解解暑——这样的日跪着听训实在不好受。

程侧福晋放心不二阿哥，日日都陪着他，为他撑伞遮，那传旨的太监原本还不许，后来程侧福晋了金镯过去，这才睁一只闭一只，我恨得牙——那只吉祥爷爷都不忍心收的金镯终究还是没留住。

暑气蒸人，二阿哥还没病倒，她就受不住了。后来我才知，程侧福晋的早就掏空了，不过是为了二阿哥才苦苦支撑着到今日，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没了。

往后，我最恨的就是夏日了。

我自小没娘，程侧福晋见我上生了虱，吉祥爷爷说要把我的发全都剃了，再用的浇在上，好把虱卵也死，多吓人啊！程侧福晋赶忙将我搂过来，说：“哪用得着这样酷烈的法，我来，一会儿也就好了。”

她拿了篦来沾了些薄荷烧的，替我梳。

我是个才，哪有主伺候才的理，我想跪，她却牢牢把我摁在凳上：“别动，都落得这幅田地了，还计较什么主才的，我以前也是这样替额林珠梳的，如果她还在的话，应该已经嫁人了吧？你坐着，权当——”

她没说，但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