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心思、背着多大的担, 也没人看得到。这么多张嘴吃饭,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要是没算计, 早就撑不去了。”又苦笑着想, “甭凤最后结果如何, 起码她当家的时候, 确实是风风光光的二。那时候家里的光景多好, 哪像现在, 过得连普通人家都不如了，就剩这三俩忠仆，也叫我一声二呢，我自己都羞得应。”她一向温婉端庄, 辈们都以为她无无求，实则心里还是有些念想的，可惜摊上那么个兄，什么都毁了。甚至嫁给宝玉，都是母亲和姨妈筹划许久、费尽心思的结果。只是如今见宝玉走了正途，她也松了气，发现贾母当初偏疼宝玉也是不无理的，除了他得像已过世的老国公外，资质确实非同常人，才看了几天的书，问答起来已经十分像样，连贾政这样严厉的，也时常欣不已。宝钗也指着他一举中，封妻荫了。

正巧莺儿来说茶汤煮好了，宝钗便端了一碗，先送去给宝玉。如今家里是烧不起官煤了，好在还有不少老旧家，那些贼们搬不走，值钱的好木卖了些换银两度日，还有些卖不掉的，也只能劈了柴烧炭了。那炉放在屋里委实呛人，宝玉从来生惯养的，一向不好，宝钗怕影响他温书，特特的把炉放到了廊，寒冬腊月的，莺儿和麝月着风烧东西，也实在辛苦。若是搁从前，宝玉少不得要心疼，嘘寒问的，如今待丫们却比从前更客气温文了些，但显见地疏离了。莺儿大约是有些失望的，宝钗却只觉得宽，把茶汤端到他桌上，轻声：“二爷，屋里冷，吃的吧。”

宝玉了一声“辛苦了”便放纸笔，收到一边，端过碗来喝了一。

宝钗估摸着他的心，：“袭人的哥哥今儿午来了，送了些年礼，二爷听说了吗？”

宝玉“嗯”了一声，也没说话。

宝钗叹了气。袭人虽然没有妈了，但她哥哥是个有良心的，打听到贾家不行了在发卖人，赶来把妹妹赎回去了，打净了，嫁了个戏班的老板，名叫蒋玉菡的——那又是宝玉的老熟人了，袭人本是十分不愿，整日里以泪洗面，后来见了蒋玉菡上竟有自己的汗巾，方知是故人。他们夫妇如今持戏班，倒是有田地有屋舍的，甚至袭人还有个丫跟着伺候着，也算是翻了。蒋玉菡也还惦记着和宝玉的旧，并不计较她的从前，也像是不知宝玉先前卖他藏之所的事似的，听闻贾家遇难，还想着尽己所能地帮他一把，只是怕宝玉难堪，没有亲自来送，请了自芳面罢了。袭人走的时候，宝玉还发了一回烧，宝钗难免要担心，如今见他一派平静，也不知他是真不在意还是装的，也不敢问，兀自烦恼了一会儿，想：“罢了罢了，我那么多什么呢？袭人已经嫁了人，二爷在意不在意的，也没什么用。”况她心里也清楚，宝玉这么个人，能愿意去考功名，都算是十二万分的妥协了，还想着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可不是要这东西的不切实际的少女，便是曾经有过一些遐想——她可是用“掉包计”才嫁来的人，就是有什么火苗，也在宝玉疯疯傻傻的那几天被扑灭了。

幸好……她看着宝玉的影，不无欣地想，家里的变总算让他清醒过来了，开始往“正”上奔，便是如今过得艰难些，也是比上不足、比有余了。她并不是那容易

知足的人，但在连续的挫败和无可奈何里也学会了自我安。说到底，她们为女儿，能改变的本来就不多。探不比贾环百倍千倍？可是贾环如今坏事尽，和土匪勾结，坑害了家里一堆人反而跑了，如今是死是活不知，但这世，兴许真让他这没有心又不要命的人闯什么名堂来呢。而探呢？只能远嫁海外，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她自己若是个男，薛蟠再怎么混账，影响她也有限，就算家业败光了，带着妈妈也能过活，可她偏偏是个女儿家，除了指望丈夫外，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便是如今一步登天的林黛玉，她纵使再漂亮、再有才，倘若没去她叔叔家，而是继续留在贾家，恐怕抄家的时候就持不住了。好在宝玉虽然原先没有林家的哥哥们争气，现在也上了，他们都还这样年轻，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宝钗来京里的时候，其实黛玉已经去了苏州，后来再回来，就去了自己叔叔家，真要说起来，宝钗并没有和她真正地一起大，但是架不住贾母喜她，宝玉也成天把她挂在嘴边上，连荣国府的人们都喜把两位“表小”放在一起比较，虽然都是说她和善，比林姑娘大方之类的好话，但她也知，这些人当着林姑娘的面，又是另一说法了。况便是最嘴碎的人，都会说一句“林姑娘的模样和才气是没得挑的”，宝钗再老成稳重，也难免起了比较的心思。只是后来，越来越没得比，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