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了她画的海图和草草记的日事录，坐到旁边，仔仔细细翻阅起来。

船返回庙岛了小半个时辰，近岸时夕正郁，大团的彩墨沿着海平面泼，给整个岛蒙了层金的辉光。

压舱石嗵嗵地往海里扔，崩溅起丈的浪，底慢慢有小船靠近接应。公孙问：“杨巡检回来没有？”

架舷梯的兵丁答：“尚未见影。只是杨巡检后晌派人回来报了个信儿，说东北咀那片海也一无所得，他折去山尾看一看。”

公孙啐了声。孙通判墨笔一钩，把疍船运银的整条路线全划去了，他钩得痛快，浑然不找银的死活——还一日工夫找着？啐，脑袋糊粪的玩意。

一个小六品通判，他家里但凡是个官都比这大，公孙并不怕那通判，只顾忌明日要上岛的臬台大人，他是真怕那位——但午后听门客一通分析，能到二品的省察使，四十年官场浸，必定不是一个不通事理的人。只要撬动老大人松了，把查案的时间宽限几日，尚有回旋的余地。

要的是稳住疍民，只要疍民不与官兵动刀动，谁敢叫百姓是“叛民”？

“你家姑娘呢，醒了没有？”他问茶儿边的那婢女。

芙兰端着碗糖秋梨，着瓷盅两只耳朵，目不斜视地在他面前停了一停，脸上是客气笑着的，实则神都没往他上落。

“公孙少爷先船吧，姑娘梳洗梳洗。”

“我不走，我等着她。”公孙抿抿：“你家姑娘要是累坏了，多歇歇也无妨，岛上，今晚的吃住还不知怎么安排。”

哼，黄鼠狼之心——芙兰嘴角一捺，走到艉楼的房间时把门帘掀起了条小，形轻快地钻去，防贼似的锁上了门闩。

船窗不大，一到后晌光线就差得不行了，黄昏时更不见一光。

唐荼荼的梳洗，也就是洗把脸、重新扎个发的事，她坐在灯，整理今日两片海域的搜查况，规规矩矩握着笔写，满纸不敢有一个草字。

今日随着海的监事官，有一多半都是蓬莱县衙和登州通判手的人，他们回去给通判陈事，都会写案宗的，但外人总归信不过。

案宗是非常苛刻的公文，多一笔是冗词赘叙，缺一笔则言不尽意。公孙手边带着的都是兵，是威猛且忠诚的武夫，办事靠得住，但没有特别擅写文书的，她斟酌着写好这一稿，晚上再等杨巡检修补，明天就能拿给臬台大人过目了。

“姑娘停停笔，先垫垫肚吧。”

芙兰把碗盅放，揭开盖，一只圆的梨，掏了梨肚里的，藏了三朵。船上要什么没什么，她炖个糖秋梨都费了老大劲。

望望天，再算算时辰，芙兰：“殿差不多该到了，嘿您呀，就等着挨骂吧。”

唐荼荼笑了：“我不怕挨骂，我盼着他来。”

她的底气，大半都在他那儿。哪怕二哥来了只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随时掀开都能是张震慑一方的王牌。

她有无限能量，她能的事很多，但最怕这人微言轻、谁看她都只把她当个丫片的形。她就是用再大的声音呐喊，握有实权的官也只把她的呐喊当成蚊哼哼，连一个捕都没法差使得动。

官大一级是座山。这觉太无力了。

舱底减了重，大船总算能靠岸，风已经大了，舷梯被得往外鼓，要抓着扶栏才能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