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修坝的……一个修坝的！

她爹养活衙门百来，每天有菜有好伙、包吃包住加补贴，连上吏员工资、衙役差、房舍修缮一大串，一年都他丫不三千两去。

他们不是怪——那些趿着烂草鞋、破渔网裹、支棱着杵在码繁华里的人，才是百姓远远看见就要遮鼻、翻白的怪。

观海阁视野开阔，往望这么一，世人、民生百态全能装里。

“——杏吕文家供山绸八匹，斋果八台。”

唐荼荼看得不那么痛快，她每往乡间地走一圈，回了家都能闷很久，索挪开不再看。

越是供得多的越风光，要把福箱大敞着盖，要金银元宝闪两岸百姓的，再抬过桥、绕着码大摇大摆走一圈。

疍哪里会写自己的名字？一帮商会的知事闻言，笑得嘴能翻到牙龈去。

弯着腰，驼着背，好似从客人手里接过了几个铜板的恩赏。

随行的草台班敲锣打鼓、甩着戏袖唱：

“白妖怪”也不知听懂没有，愣愣脑跟着笑。

然后掐着指一算：一宅人，一年用三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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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些疍。

唐荼荼都想扯张纸，就地写贪污举报信了。

唐荼荼站阁上也能看到那些货品，绿绿的，是从天津背来的影、年画、泥人，一摊五彩斑斓的零碎，实在凑不满一张油布席的，苇编篮、苇编筐也往上凑。

福箱一般不重，里瓜果喜菜、丝绸绫罗什么都有，沿海多的是靠海发家的豪奢大，直接供金银元宝的也不少，装箱里放神堂，连娘娘带文武十四战将一块供，财神、土地公、关公各个皆有，哪个神也不得罪。

这嗑唠得堵心，她自己梗了会儿，端起望远镜看海。

“——香河冯老爷供银三百两，洒福钱半里地，祈愿老母速速病除。”

和光这丫，不傻，但总是一的坦诚。唐荼荼听完，心里涌“和光是真真儿不拿我当外人，这样私密事都与我说”的动。

满街哈哈大笑。

“给我三爷爷气的，差提刀剁了那生，安了个重罪扔大牢里了——因为去年娘娘会，他家一气儿供去三万两，祈求娘娘消灾解祸，把全家一年的用都供去了。”

“像我三爷爷，修河堤的，去年有生掐算说‘黄河鬼哭，八月必有大汛，会叫千里河坝决’，把我三爷爷吓得，三个月瘦了二十来斤，脸都瘦框架了。”

一批一批的船向庙岛启航，奔涌着，把官与民、贫与富通通变成海中一粟。

疍家佬儿连推带搡地抢钱，也不站得边儿的看客会不会被挤桥。等惹起众怒，大家沫骂他的时候，疍家的娃娃偷偷把手伸别人筐里，去偷那些接福者筐里的银锞和珍珠。

疍没钱，淘换不着什么好东西，这些在天津是烂大街的小玩意，到了山东，百姓家小孩图稀罕，也会买个一两样。

“我那几个伯伯、十来个堂哥就差日夜住在塘营了，忙着加固堤坝，警惕汛。从六月一直守到九月，别说大汛了，连雨都没几丝，仔细一琢磨，什么‘黄河鬼哭’？那是河上的分渠短了，风从中间过去，呜呜呜呜呜。”

看摊的要么是些半大孩，十二三岁模样，过早地一悲苦相；要么是老老太太，但凡有把力气的都在码上搬福箱——就是有钱人家供给天后娘娘的供品，搬上船，好送去凤凰山。

“和光，你家供了多少钱？”

和光想了想：“小门小的人家，叔伯妯娌几房还会商量商量各家供多少。我家嘛，就没个准数了，我太爷爷、几个爷爷，还有隔房的叔伯什么的大多是海官——有的监造海船，每天起床上值、回家睡觉，的营生不危险，少供儿意思意思就行。”

码上不查牒，摆摊不收钱，也不必缴税，城外这片隅之地能容得疍摆摊生意，一张油布展开，席地坐就能卖。

蓬莱的百姓对这习俗通熟，知早早地准备箩筐、捧了筐去接福钱，却比不上疍刁蛮。

也有山东本地的商人没有船，要雇疍船运福箱去庙岛，两结市契，签字画押摁手印。

然后漫天的钱币雨一样洒来，铜币、银锞、指大的圆珍珠。

人穷到里，是没有叫卖的底气的，摊位寒酸，卖的东西价贱，有客人走近来看时也不敢坦说“俺这东西多好，当得起这个价”。疍只会揣着手，嗫嚅一个价钱，成了买卖，要赶双手去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