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了一气，看向被供奉在法阵最中央的铜铃。

那是诡代代传承的寂夜铃，四氤氲的黑雾便是从它的铃团团涌的。随着她越走越近，法阵里的雾也愈发郁，纷纷朝她周聚拢而来。那丝丝沁骨的森凉随之而至，每每拂过她肌肤便要激起一片疙瘩。

冷之外，还有静。

荒雪夜一般的静寂再次降临了。那是能叫人受到孤独、乃至惊慌的静寂，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霎时湮灭，连自己的脚步、心，甚至整个人也要被沉没在这份静寂中，如同沉潭的沙砾，搅不起半。

叮——

铃响了。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蓦地在潭表面惊起圈圈重重的涟漪，波层层漾开，顷刻打碎原有的平静。

仪一惊醒了。她刚才似乎走神了，又或者说被带了某玄妙的意境里，怎么走过来的她完全想不起来，但此刻她的的确确站在了法阵中央——用朱笔画来的那个有些熟的鬼符文上。

而原本放在那图案上面的寂夜铃正被她拿在手里。

先前摇动铜铃让她清醒过来的是她自己，在她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

仪回过神才觉得一阵心慌，心里想的是诡术法果然跟正统术不同，神神异异的，尽虞词事先已经有所提醒，她还是禁不住被这诡异的景吓了一吓。

定了定神，仪抬起，重新向前的黑雾看去。这也是虞词告诉她的，拿着寂夜铃，自能从雾中得到想要看见的答案。

——周围的雾也确实与先前大有不同了。

墨似的大团大团的雾里竟然浮现了一张张人脸，或恣肆狞笑，或低眉哀泣，或痛苦，或安然，皆在雾里挣扎着，煎熬着，解脱不得，俨然一卷众生百态。在这些人脸中，仪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脑袋以不正常的角度低垂着，鬓发凌，淤青斑驳——正是虞词常常带在边的蔻娘。

在她打量着蔻娘的同时，蔻娘一转，渐渐将正面朝向了她。虽然蔻娘的脖依然没有抬起，但仪莫名就有了自己正被她“注视”着的觉。

然后，周围的人脸无声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雾中央模糊映的画面，跟面上的倒影似的，依稀能看是个野山寨里的场景，只是这山寨似乎才经历过一番洗劫，木屋塌了大半，前招摇的寨旗早就叫血染透了，厚厚一层血垢完全掩盖了原本的颜。另有几个血模糊的人形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动静。

一褴褛红衣的蔻娘就在这野寨里来回穿行、游，的指甲还在往滴着血，形同恶鬼——或者本就是黄泉中爬来的恶鬼。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突兀地闯了画面里。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上的旧衣裳还打着补丁，却打理得很净。她背着与形不符的大篓筐，就这么面对面地跟红衣的厉鬼撞了个正着。女孩的一双瞳仁是近乎纯粹的黑，平静、沉，红衣厉鬼的影便清晰完整地倒映其中，未惊波澜。

一人一鬼静静“对视”着。良久，小女孩慢慢朝厉鬼伸了手，掌心上是一方叠得齐整的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