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问王梵音，不是不打麻将么，今日怎么起了兴致？平时都是二太太喊了邻居的李太陈太来凑齐一台人……王梵音垂睫，老爷不是看麻将么，这就打了。

“老爷，哈哈，全家只有你一人叫我老爷，李伯吴姨他们都还叫我三少呢……”

“他们都不懂规矩，明日我便让他们全都改。”

“这倒也不必，哪里需要那么多规矩，李伯他们都是看着我大的，待我很亲，我没把他们当人。”

“是，老爷心地善良。”

“其实，呃，你也可以不用叫我老爷，都什么年代了？我那些大学同学，结了婚，夫妻之间都是直呼其名。你看，九畹就天天对我阿孝来阿孝去的。以前在国读书，侣间再麻些就叫糖、心肝……”

“可是，这……这样不好。”国太远了，汕乡那面沉沉的闺房隔扇背后压瞧不清国是个怎样的地方。王梵音从不平视丈夫，一路径自低着。何孝存看向妻，便只得顺着妻雪白低垂的颈线往看，仅仅看见一双扭扭并在一起的、穿在绣布鞋中的解放脚。王梵音正如那布鞋上的绣，孔雀羽捻缕作绣，灿烂丽、金翠夺目，可谁看人会看鞋呢，这鞋上丽的绣到底只于及脚面的乌黑裙边上微一角，风一晃，藏低自己，又隐匿到裙底了。

故国的妻有别于留学时过他枕边的那二三抹异国风，他与王梵音语言互通，却又本没有语言。他们的婚姻是家人的主——两家爷爷辈好，王梵音打小便与他立了娃娃亲。可王梵音连学都没上过，乡地主家的闺秀，读些女德女训，识几个字，这便够了。大太太报纸都看不大懂。儿时他只觉王家阿妹好漂亮，睛和乡野河溪一样清清的，仿佛课本里的桃源人。可一年又一年，王梵音十多岁了，依然一副“乃不知有汉”的模样。何孝存三那年省港罢工，年轻人初会风云，赤足蹚这时代的滔滔浪，自是抛了课业与同学一起上街，此事他兴冲冲说与王梵音听，说革命、说浪、说寰宇，可王梵音在电话那听了，静默许久，只，太危险了，何少爷你别去了吧，我不懂这些，但我阿嬷说官老爷不会有错的，我们民不与官斗……十年过去了，这寂谧的园林，寂谧的小桥，仍旧像十年前那通电话旁凝固无声的空气一样寂寂，沉默的漩涡一环环漾着。这十年追想起来，他们还退婚过一次。

临门前，何孝存最后一问：“乐善戏院最近在新排《客途秋恨》，那个扮缪莲仙的又伶又影又歌，在香港那边很有名。梵音，周六去听戏么？”

“老爷难得有空，居家歇息一为好，不必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