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辈，也不计较，只笑笑作罢，郭达失笑：「李侍郎迷於五脏庙也。」紫云生生咽一块去，呛得直咳，王尚骥忙唤家丁奉上汤羹，後两位茶酒亦急急上前斟茶，紫云缓过气息，取帕了嘴，才：「两位院见笑了。」郭达抚须：「无妨、无妨，方才说起王兄过往，多年前亦只是代领兵尚书，终也正式任命此位。不禁想起李侍郎，如今虽说暂代，这代着代着，不定哪日，便正正经经为礼侍郎是也。」

杨如善也：「李侍郎年轻有为，想必终将如此。」紫云遭这一奉承，有些羞惭，低：「实是谬赞，但愿能承几位贵言。」

第二仍是大菜，厨捧来锦羔羊，依旧切割，随之茶香金虾、柳煮醉两味河鲜。待过五大菜，又奉翡翠汤羹，一折戏文亦终，紫云吃得正香，抿一酒，回瞧瞧乐伎接赏，却忽闻帘外一声轻语柔唤：「唱得好。」

帘外暗淡，看不清来者何人。家丁执铜勾上前，轻轻挑起珠帘，才见来者倚在帘后旁。只见一淡紫轻袍，侧背倚，仍未见真容。待家丁又将垂帘挑起些，那人手中折扇「呲啦」一声展开，遮在面前，只余一双清澈杏目於其上，光顾盼，低低笑了几声，：「小生来迟，还望诸位哥哥原谅则个。」

席间有一半人，见得此目纷纷呆住，何文斌朝王尚骥：「王院，此乃官所奉之礼也。」王尚骥惊骇看向何文斌，喃喃：「苏、苏折衣？」何文斌笑：「非也，此乃杨青衣。」

前文曾言，丹景楼杨青衣之眉目，似极一旧时人。那人名姓，正是苏折衣，从前京中一名倌也，风忘，倾京师之、尽俗世之慾，慕者之众，可谓遍及人间。所言所行、一举一动，教人有心仿之，士人富绅百学不厌，更其名曰「苏意」。且说，这天人争相效仿一个卖笑相公，当真是惊世骇俗、空前绝後！而此人至之，正是一双天成杏目，从前京中，谁若能得他回首一顾，直教死也甘愿。故青衣虽仿不得三分「苏意」韵致，但只须生得这九分折衣目，迷惑众生足矣。

只是苏折衣多年前倏然失踪，再不现世，生死只有天知。青衣开扇飘忽一瞥，教人恍惚，竟是苏折衣再世。

另一半人不曾见过苏折衣，故甚不解，何文斌才三十多，亦不曾，只他杨青衣冠绝京师，便请来了。青衣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福：「哥哥们若宁愿见别个甚麽衣，青衣可就回去了。」

说罢阖了折扇，如玉面容，却故作姿态，蹙眉扶案看向窗外。只见今日，青衣不同楼中闲暇时、那淡然模样，反倒薄薄抹了胭脂媚粉，较早前傅照寒更万分。又因官人多年少婑媠小唱，故青衣虽已年过二十，待客不束网巾，好显得他稚一些。

人相陪，谁不愿见？听言纷纷唤「莫走」，只愿哄他舒展眉。青衣也不敢再多造次，自茶酒手里接过酒壶，施施踱到王尚骥侧，满上一杯，举盏敬：「恭喜王大人今得洗冤，苦尽甘来，愿来日平安无忧，青云遂意。」王尚骥欣然接酒一饮而尽，罢了，青衣依次向各人敬酒赔礼。到紫云，只见青衣愕了一瞬，便浅浅笑：「这位大人好是後生。」

紫云这好之徒，又是被他迷得目不转睛，接酒饮了，仰首之际，还被青衣轻佻勾了勾颔，差一酒未憋住，洒来。众人不知他二人相识，只杨青衣见了年轻才俊心猿意，各自「啧啧」咂嘴。青衣刻意为之，再敬到周全面前时，轻手抚他颈後。这状元郎一介读书人，哪里受得此等撩拨？霎时红透了脸，颤手接酒、轻声谢。

待一巡酒罢，杨如善打趣：「好你个杨青衣，迟到不说，竟还是空手来的麽？」青衣回：「怎会？青衣自是有礼为王大人贺。」杨如善问：「是甚麽？」青衣踱步回主人侧，王尚骥亦饶有意味抬望去，青衣拖着声儿，答：「是……」忽又珠一转，朝众人眨了眨，俯王尚骥耳边，一手挡在边，与他说了几句悄悄话。王尚骥听得直摇低笑，勾得其他人好不好奇，却又奈他不得。

宴席之间吃、饮酒、听曲，就差狎一味，方得满。青衣虽言迟到，却是故意，如今各人半饱未醉，才是恰好之时。加之青衣向来不易堂，中魁星，价天，何文斌此番请来，可谓给足了王尚骥排场，谁又真会怪青衣迟到？不过既如此言之，则当捉着来个事儿，那员外郎刘士济静默半席酒，这才开说：「既是迟了，当罚唱。」

青衣莞尔：「是、是、是，青衣当罚，各位哥哥想听甚麽？尽吩咐。」刘士济：「方才院错认，不如便唱曲《折衣令》。」却见青衣轻叹低眉，杨如善则：「怎麽？听闻年初丹景楼可是有人唱过这曲，青衣竟不会了麽？」青衣倚在王尚骥肩上，答：「怎麽不会？那人唤银杞，本就是我教他唱。只是想到，哥哥终是想着别个，青衣到底原来碍。」说罢，又指了指窗前乐伎：「何况，青衣纵然会唱，他们也不定会奏。」众伎人面面相觑，看来确实不晓得。

且说这杨青衣赏心悦目尚不为过，怎会嫌他碍？杨如善与刘士济才觉失言，一同歉哄着，邝延便，教青衣随喜的就是，唱甚皆好。青衣走至窗前，躬挽歌女葇荑在手，轻抚挲，展颜问：「请问，几位方才唱的，可是《玉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