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宁楷又：「听、听说过一些闲言，说『素』，乃是先皇所赐，并非你原来之字。」素诧异，未料他竟知此事。

那年御书房，先皇戏言：「雪栕，你表字昭银，实属不合，朕与你再取一字如何？」说罢，挥毫写一个「素」字，笑：「素而不饰，愉而不伪。但愿见你人如此字，一世无垢。」

自那日起，张雪栕以字素行，然可悲可笑，如今却成他挂牌名。思及此，素垂，漠然回：「素就好。」想了片刻，又：「世真既说闻名而来，自是听闻许多了，若只是为问些陈年旧事，恕我不愿详谈。」宁楷连忙摆手，急：「非也、非也，方才是我失言，本想谨慎说话，却反而冒犯了素。」素看他张，便回一句「无妨」。

宁楷看着桌上茶盏，叹了一声，又：「不瞒素，我确是赶考生员，明日便是会试，实在是……」说着又作叹。素直言：「如此担惊受怕，如何考得好？」宁楷瞠目结，问：「你怎、怎知我……？」素：「科举大事，担忧乃是人之常。倘若过度惊怕多虑，得试场，还哪有心思写文章？」宁楷见他轻易悉人心，不免一阵惊讶，想了想，忽转而问：「敢问素何方人士？」

素不知他为何作此一问，遂答：「姑苏人士。」宁楷则：「我家乡所在，虽非贫寒之地，但僻静渺小，多年来仅我一人中举，若考不得功名，那当真无颜回乡。」素冷冷：「於是就将钱财弃於秦楼，以报父老乡亲？」

宁楷也不恼，苦笑：「你便当我是破釜沈舟、釜底薪罢了，上所余钱财，确实因来此一趟，几乎用尽。也算断绝自己後路，迫自己一把。」

素先是一诧，又：「既无後路可退，更不该多作忧虑。只是，还是应当备试，不应在此。」

宁楷正喝茶，缓缓饮罢，才：「已读了半生，不缺今夕。本想将银丢井里罢了，谁知日前有幸，遇到锺翰林。」素了然，只不搭话。宁楷续：「後有人说起，他本非前科探，只因旧探忽被除名，才教他上位。再後来，则听了更多言闲话，也不知虚虚实实，才生了拜访之念。」

听来原来是好奇所致，素黯然，回：「锺探乃先皇钦，前科金榜便只有他一个探，无谓什麽新旧。」宁楷又无意中教素提起旧事，顿时懊恼不已，忙换了话，与素论起诗文来。

半晌茶尽，素着人续了来，两人本各自拘谨，谈论来，皆显得放心了些。宁楷诉说烦困，素默然听着，丝毫不似狎客与娼。末了，临走之时，宁楷忽：「人皆说张素字绝，可否相赠一帖？」素颔首，走至案边，见那本《木天禁语》尚摊开，读起方才那段书，思索片刻，研墨书四句诗：「初心良已遂，雅致由此见。何事江海人，山林未如愿。」正是赵昂一首五言古诗最末四句。

却不知宁楷一旁呆住，暗自惊叹，心：「当真是绝妙之字！」待素写毕，仍痴痴移不开、自愧不如。素待墨迹乾了，双手奉上，祝：「愿世真蟾折桂，得心所。」

宁楷本受其字惊艳，又见其真挚，一时泪盈眶，勉忍住，展颜一笑：「若真榜上有名，定再来酬谢。」素却淡然：「你若中，也是靠自己才学，谢我作甚？」宁楷还待搭话，素又：「若然中，不如世真应允，再不踏此地一步。」宁楷错愕，又想到素此言用意，只得回：「好，就此说定。」罢了，辞别而去。素待他走後，无甚睡意，只自顾阅书，彻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