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没个牌匾，没个字号，只在门座着一个桶大的灯箱，灯箱上写着“裁铺”了事。

那时大分店面都换上了伸缩防盗门，打烊时上个锁，两边伸缩门一拉，安稳又省心。可是租给裁铺的这家房东，许是打着让租钱换门的算盘，却没想到裁一家铺里营生、铺里睡觉，有没有防盗门都不打。再说就算贼了裁铺，准被地上的线破布绊得骂娘。

于是人们总能看见小裁一个人在黄昏里上门板，十来条三米、四十厘米宽的门板要照各自的位置顺序摆放好，确实得上些力气和耐。

街坊只知小裁不吭声，却不知他每天早早关板打烊后，在纫机前是怎样一个八面玲珑的社家。手摇、脚踏、丈量、压线……累的时候就在满地线里抱膝而坐，看怎么也关不严的门板里透来的光。

沈木星路过裁铺的时候，探朝里面张望。这间狭的铺很，黑漆麻乌。门摆了两张木案板，案板上摆着尺、剪刀、彩画粉、杂志图样、绿绿的碎布……

铺右面的墙上打了整面格柜，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五颜六的布料。墙包着油漆墙围，防脏防，说不上是蓝还是绿，总之被上一卖炸货的给熏得挂了一层腻。铺里满的老件：掸、竹编筐、条板凳、挑衣竿，父俩会过日，什么都舍不得扔。

破庙里坐金佛，这铺里也有宝贝。缥缈的香云纱，意大利的西服面料，大老板来了也要不释手地摸上两。

纫机和锁边机的声音咭咭咄咄，从来没见停过，挂着罩着透明衣罩的成衣，越挂越多，越挂越密，全因为面埋苦的少年太勤勤，路过的同一个人上班班一个月，也看不见他抬脸，偶然有女工去他那脚，回革厂就传开了说：镇东有个小裁，得“甘锲（漂亮）”，是个“萨古（帅哥）”。

言从一个厂，传到另一个厂，总有一些小妹装着有事似的在裁铺门晃来晃去。

不怪人惦记，他的的确确生得厮称，俊秀白净，跟人谈起来总是简言简语，客话是没有的，倒显得他手艺实，可靠。

小裁的衣服总是熨帖合，颈上常挂一条棕绳，绳上拴着两枚金戒指坠，那戒指上缠绕着红线，红线都包了浆，想来是被人过许多年的旧东西。

此时正是黄昏，夕把沈木星的影拽了铺里，刚好蒙在他的纫机上。

小裁抬起，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两秒，继而落在她的裙上。

沈木星本没有想到会引起他的注意，猝不及防就撞了他的睛。他的睛黑白分明，定神时如清，闪动时像星星。

值得庆幸的是，今天她穿的是表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白碎连衣裙，裙外层笼罩着一层纱，是级货，这镇上再也找不第二件。

小裁似乎真的被她的裙引了，以至于停了手上的活计，毫不避讳地打量。

因为洪的时候，他家朝她家借过塑料布，所以也算是好邻居了，沈木星一边享受着他的欣赏，一边亲切而礼貌地招呼：